顾长生站在天台边缘,风很大,吹动他的白发。周世昭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“顾长生,你终于肯出现了。我等你等了八年。”周世昭的声音很冷。
顾长生笑了。“我知道你在等我,我也知道你想杀我。但在我死之前,让我说几句话。”
周世昭没有开枪。“说吧,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顾长生转头,看着林浩和程瑶。“林浩,你还记得吗?我给你的那把钥匙,不是用来开那扇门的。”
林浩愣住了。“那把钥匙不是开817号牢房的门吗?”
“不是。”顾长生说。“那只是一个幌子。真正的钥匙,是用来打开和联胜密库第三层的密室。九七记忆档案的原始记录,就藏在那里。那些文件上,有你的笔迹。”
林浩的大脑飞速运转,超忆症让无数细节在脑海中碰撞、重组。他突然想起,有一次在顾长生的诊所里,他写过一份心理侧写报告,报告的末尾有一行备注:“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份报告出现在档案里,说明我已经失败了。保护好程瑶,别让她成为棋盘上的弃子。”
林浩的手开始发抖。那份报告的内容,和他在817号牢房地下二层找到的金属盒里的笔迹样本,几乎完全吻合。
周世昭的脸色变了。“顾长生,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九七档案早就被我毁了!”
“你毁掉的,是副本。”顾长生说。“原始记录从来没有离开过密库。因为那里面记录的秘密,不只是许世勋的,还有你的。周世昭,你自己都不记得那段记忆了吧?因为那也被人删除了。”
周世昭的脸扭曲了一下。林浩注意到他握着枪的手指微微颤抖了几分之一秒——那是一个极度细微的肌肉反应,但瞒不过训练有素的侧写师。周世昭的身体,对顾长生的话产生了恐惧反应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知道我所有的秘密?”周世昭吼道。
“我是你哥哥。”顾长生说。“也是你最后的审判者。”
话音刚落,周世昭扣动了扳机。枪响了,一颗子弹击中顾长生的左肩。血花飞溅,顾长生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捂住血流如注的肩膀,但没有倒下。
“爸爸!”程瑶尖叫,想冲过去,被林浩死死拉住。
林浩的侧写在一瞬间完成——周世昭开枪前瞳孔没有丝毫扩张,这说明他没有经过任何情绪缓冲就下达了开枪指令。他不是冲动开枪,他是想测试顾长生的话到底能激起程瑶多少反应。那一枪,是故意的,精准控制在了非致命的部位。
“这一枪是警告。”周世昭说。“下一枪,就是你的头。”
他抬枪,对准顾长生的额头。
林浩突然开口,声调平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濒死追杀的人:“周世昭,你看看自己左手手腕内侧。那里有一条深褐色的疤痕,那是1997年6月30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,你在太平山顶别墅的地下室,被碎玻璃划伤的。你当时昏迷了,醒来后不记得怎么受的伤,但顾长生记得,我也记得——因为那份伤口的照片,夹在九七档案的第173页里。”
周世昭的表情僵住了。他下意识地看了自己左手手腕一眼。
那条疤痕确实存在。他查过无数次档案,从来没有在任何医疗记录中留下过说明。他一直以为那是帮派混战时留下的。但林浩说出的时间精确到分钟,地点精确到房间。
“你胡说!”周世昭的声音有点发紧。“你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受的伤!你当时才七岁!”
“我七岁,但我有超忆症。”林浩说。“而且我刚刚把那172页之前的文件全部回忆完了。那份档案一共329页,每一页,都在我脑子里。包括你在太平山顶停电那晚,对着镜子说的一句话——你说:‘我不是许世勋,我是周世昭。’那是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格。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因为那之后你的记忆就被顾长生重置了。”
周世昭退了一步。他脸上的表情变了,不再是冷漠,而是混乱。他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,青筋暴起,好像在拼命压制脑海里某个正在苏醒的记忆碎片。他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——一扇被强行加锁了二十七年的门,正在被林浩的话语一点一点撬开。
程瑶趁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从靴子里拔出匕首,一个箭步冲上前,刀刃抵在周世昭握枪的手腕上。她动作精准得像一场排练过千百遍的手术,刀锋切入皮肤不到一毫米,刚好划断伸肌腱,但不伤及动脉。
周世昭手腕剧痛,枪脱手。程瑶一脚把枪踢飞,匕首一转,横在他颈前。
空气中,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。周世昭的枪手们举着枪,却不敢动——他们的老大被程瑤反手锁喉按在身前。
“都别动!”周世昭咬着牙对自己的手下吼道。他的手腕血流如注,但他的手下的枪口纹丝不动,没人敢开枪。
林浩走到顾长生身边,按住他肩上的伤口。血从他指缝间渗出。
“阿瑶,你妈妈临终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顾长生看着程瑶,声音很微弱,嘴角已经开始渗出血沫——那一枪很可能伤到了肺部。“她说……她不后悔嫁给许世勋……因为她有了你。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……唯一不后悔的事。”
程瑶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,刀锋贴着周世昭的颈动脉,再深一点点,就能划破皮肤。
她咬着牙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不是我父亲。我父亲早就死了。你只是一个被许世勋遗忘了抹掉的黑帮人格。”
周世昭喉结动了动,发出一个含混的声响。他没反驳。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——那种彻底失去了坐标的茫然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。
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。只见两架警用直升机出现在天边,正快速向这里飞来。地面上,也响起了密集的警笛声。
警方到了。
周世昭的手下开始慌了,有人丢下枪,有人开始往后撤,有人高喊“条子来了快走”。包围圈瞬间溃散。
周世昭趁着手下混乱,猛地挣脱程瑶的钳制,撞开身后的枪手,扑向天台边缘——楼下三层有一道在建的施工通道,只要跳过去就能转入地下排水系统,那是他之前就布置好的逃生路线。
程瑶想追,被林浩拉住。
“别追了。”林浩说。“我们有更重要的东西。档案现在在我脑子里,他跑到哪里都会被我们找到。现在先救你爸。”
程瑶回头看了一眼顾长生。老人脸色苍白,血已经染红了半边旧风衣,但眼神依然清明,他看着程瑶,笑了。笑容很淡,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父亲,终于等到了一个释怀的瞬间。
“阿瑶,别哭。”顾长生艰难地说。“爸爸这一生,骗了你很多次……这是最后一次了。剩下的,让林浩带你走完。”
他的眼睛,缓缓闭上了。呼吸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,但还在。
直升机降落在天台上,救护人员冲下来。林浩站起来,对医护人员喊:“这里有人中弹,需要抢救!快!”
顾长生被抬上担架。程瑶握着父亲的手,跟着担架跑。
林浩站在天台边缘,看着渐渐远去的警用直升机,和脚底下正在被警车包围的烂尾楼工地。他掏出口袋里那个金属盒,打开,三支淡蓝色的针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一声,对面接起。
“许世勋,你的九七档案,现在在我脑子里。”林浩说。“你的人,在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之前,从侧写师训练中心的地下档案室,调出了一份编号为‘HKP-SP-19970630’的原件。那份原件上,有程瑶的签名——她承认了对你的所有指证。你以为你让周世昭取代了她在警局的位置,但你忘了一件事:她在三年前接受记忆手术之前,已经把一份亲手签名的证词,锁进了只有警务处长才能打开的密档里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许世勋的声音传来,很平静:“你现在想怎么样?”
“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林浩说。“今晚八点,太平山顶,一个人来。带着程瑶母亲当年的尸检报告原件。我们做一个了结。”
他挂了电话,看着远处太平山顶的轮廓。
今晚八点。太平山顶。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