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蘅却突然拽我衣袖,急道:“别硬拼!他故意拖时间——子时三刻快到了,锁龙渊的‘阴门’要开了!”
我心头一沉。果然,脚下石板开始震动,桥底传来沉闷龙吟。
玄阳子大笑:“沈烬,你母后留下的玉佩,本就是开启阴门的钥匙!今日,你不是祭品,你是开门人!”
我摸向怀中玉佩,冰凉如霜。忽然想起母后临终前的话:“烬儿,若见龙影,勿信其形,唯火可辨真伪。”
火……我望向玄阳子身后那片黑雾,眯起眼。
“阿蘅,”我低声说,“还记得你说过,我射箭太死板吗?”
她一愣:“啊?”
“今天,我试试活的。”
我猛地将玉佩抛向空中,同时拉满无形之弓。玉佩在月光下折射出奇异光晕,玄阳子本能地伸手去抓——
“就是现在!”我低喝,“妙真,爆魂铃!”
“好嘞!”妙真把铃铛塞进他后颈衣领,笑得贼甜,“老君山爷爷,给您暖暖身子!”
铜铃入衣,玄阳子身形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。下一瞬,铃内爆发出刺耳尖啸,不是声波,而是魂力震荡——那是老君山秘传的“爆魂引”,专破阴神附体、邪祟夺舍之术。
他白须乱舞,拂尘回卷,黑雾如潮水倒涌,试图裹住铃铛。可那铃已贴肉而燃,幽蓝火苗自他后颈窜起,沿着脊骨一路烧进天灵盖。
“啊——!”玄阳子惨叫一声,双膝微屈,竟被逼得单膝跪地。他猛地撕开道袍,露出枯瘦如柴的脊背——皮下竟嵌着七枚青玉钉,钉尾连着细如蛛丝的符线,直通丹田。原来他早已将自己炼成半尸之躯,以青鸾观禁术续命!
“沈烬!”他嘶吼,“你以为毁了替命符就赢了?你根本不知道锁龙渊里埋的是什么!”
桥底龙吟愈烈,石板缝隙中渗出暗红血水,腥气扑鼻。整座石桥开始倾斜,仿佛地下有什么庞然巨物正缓缓苏醒。
阿蘅脸色煞白:“阴门……提前开了?不对,这气息……不是阴气,是怨龙之息!”
我心头一震。母后临终前说的“龙影”,难道不是传说中的镇国龙脉,而是……被封印在此的上古怨龙?
妙真从我背后探出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:“沈哥哥,玉佩还在天上!快收回来,它在吸月华!”
我抬头望去,只见那枚温润玉佩悬于半空,表面浮现出细密龙纹,正随着月光流转而缓缓旋转。每转一圈,桥底的龙吟便低沉一分,仿佛某种古老的契约正在被唤醒。
玄阳子忽然狂笑起来,嘴角裂至耳根,露出森白獠牙:“晚了!玉佩认主,龙魂归位!沈烬,你本就是‘饲龙之人’,今日不过重归宿命!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拍碎自己天灵盖,一道青烟裹着魂魄冲天而起,直扑玉佩!
“想夺玉佩?”我冷笑,“那你可太小看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了。”
右手虚引,焚天箭再度凝聚,但这一次,我没有射向玄阳子的魂魄,而是——射向玉佩本身!
“你疯了?!”阿蘅失声,“那是你母后的遗物!”
“正因是她的遗物,我才信它。”我目光如炬,“她说‘唯火可辨真伪’,那就用我的火,试一试这龙,是真是假!”
赤红气箭撞上玉佩,轰然炸开。没有碎裂,没有崩毁,玉佩反而如活物般吞下火焰,龙纹骤亮,化作一道金红光柱直贯地底!
“吼——!!!”
桥底传来一声震天怒吼,却不是龙吟,而是……人声?!
大地裂开,一条由无数骸骨与铁链缠绕而成的“龙”破土而出。龙头竟是由百具孩童尸首拼接而成,眼眶中燃着幽绿鬼火,口中衔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剑。
“这是……‘葬龙’?”阿蘅声音颤抖,“史书记载,大周初年,为镇压叛军,将三千童男童女活祭于龙脉之上,以血饲龙,铸成‘葬龙锁’……原来锁龙渊锁的不是龙,是这口怨器!”
玄阳子的魂魄悬浮半空,狂喜:“对!就是它!沈烬,你母后当年亲手将你血脉封入此剑,今日,你该回来了!”
我盯着那柄剑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母后不是让我来开门,是让我来——斩龙。
“阿蘅。”我低声说,“你还剩几张北斗符?”
“两张……但不够布阵。”
“不用布阵。”我缓缓抽出腰间短匕——那是我从未用过的家传之物,刃身刻着“烬”字古篆,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在我靠近那条‘龙’时,用银针刺我三处死穴——百会、膻中、涌泉。要快,要准,要狠。”
她瞳孔一缩:“你疯了?那会断你气脉!”
“不。”我望向那双燃烧的孩童之眼,“只有断了活人气,才能骗过葬龙——它只认死人。”
妙真突然抓住我手腕,眼圈发红:“沈哥哥……你会死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笑了笑,“只要玉佩还在,我就死不了。我娘说过,火能辨真伪,也能……续命。”
“你娘还说过别信疯丫头的眼泪,”我抽回手,把短匕塞进靴筒,“她上回哭着说灶王爷显灵,结果是偷吃了供果撑得打嗝。”
妙真一愣,随即气鼓鼓地跺脚:“那回明明是你把供果换成了糯米团子!”
阿蘅没笑。她咬破指尖,在掌心飞快画了一道符,血光微闪。“银针我有,但沈烬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若真断了三脉,就算骗过葬龙,也撑不过半炷香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替你续上一缕生气。”她抬眼,眸子清亮如寒潭,“我可以用‘借命符’,但代价是……我的阳寿会折损三年。”
我皱眉:“不行。”
“你少废话!”她突然吼了一声,吓得桥下一只啃骨头的丧尸“咔哒”一声掉了下巴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软下来,“……你死了,谁帮我找我爹的尸骨?他可是被玄阳子炼成‘行尸将’了。”
我沉默。远处,锁龙渊方向传来沉闷的龙吟,像铁链拖过石壁。
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塞到我手里:“喏,糖炒栗子。刚出炉的,趁热吃——等会儿你要是真变死人,可就尝不出甜味啦!”
我剥开一颗,栗肉温热软糯。这丫头,哪来的栗子?石板桥下连只耗子都饿瘦了。
“你从哪儿……”
“抢的!”她得意地眨眨眼,“刚才路过城隍庙,有个傻道士在给丧尸上供,我就顺手……哎呀,他追来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“嗖”地从桥头掠过。那人披着破烂道袍,头发乱得像鸡窝,手里举着个木鱼,边跑边敲:“孽障!还我栗子!那是给无常爷的夜宵!”
阿蘅扶额:“……这是新角色?”
“管他呢。”我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,嚼得咔嚓响,“妙真,准备银针。阿蘅,待会儿我倒下,你就立刻贴符。记住——别手抖。”
她点头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出桥洞。
冷风扑面,带着腐土和铁锈味。前方百步,黑雾缭绕中,一条巨影盘踞——那不是真龙,而是由无数怨魂缠绕成的“葬龙锁”。它没有鳞,没有爪,只有一双燃烧的孩童眼睛,死死盯着我胸前的玉佩。
“来啊,”我低声说,“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祭品。”
我一步步走近,故意放重脚步,让玉佩在衣襟里叮当作响。葬龙锁的头颅缓缓低下,雾气翻涌如潮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就在它张开巨口的刹那,我猛地转身,背对它,高喊:“现在!”
“嗤!嗤!嗤!”
三道银光闪过。
百会穴一凉,膻中如冰锥刺入,涌泉似被毒蛇咬穿。剧痛炸开,又瞬间熄灭——我的呼吸、心跳、体温,全数归零。
身体软倒前,我听见阿蘅撕开符纸的脆响,也听见妙真带着哭腔的嘀咕:“沈哥哥,你可千万……别真死啊,我还欠你三文钱买糖呢……”
黑暗吞噬意识前,我竟闻到一丝熟悉的檀香。
——是母后的味道。
幻境?
眼前不再是石板桥,而是一座燃着青灯的古殿。殿中,一个女子背对我站着,手中托着一盏琉璃灯。
“烬儿,”她声音温柔,“你终于肯用那把匕首了。”
“娘?”我踉跄上前,“您不是……二十年前就……”
“死人也能说话,只要你心里还点着那盏灯。”她转身,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星火,“记住,葬龙锁认的不是死人,是‘无愿之人’。你若心中无执,它便视你为同类。”
“可我有执念。”我握紧拳,“我要杀玄阳子,要护住阿蘅和妙真,要……”
“那就藏起来。”她轻轻吹灭琉璃灯,“把火,藏进骨头里。”
现实回归。
我躺在冰冷石板上,浑身僵硬如尸。但胸腔深处,一点微弱的火苗在跳动——那是母后留给我的“烬火”,也是我名字的由来。
头顶,葬龙锁盘旋低鸣,似乎在确认我是否“合格”。
忽然,桥头传来一声暴喝:“孽龙!休伤我徒!”
是那个抢栗子的疯道士!他举着木鱼冲过来,一边敲一边唱:“咚咚咚,阎王笑,小鬼跳,龙你莫猖狂,贫道有法宝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,哗啦一抖——
竟是半截咸鱼!
葬龙锁愣住。
我也差点诈尸。
“此乃南海龙王腌制的镇邪咸鱼!”道士大义凛然,“专克你这种水里泡烂的怨灵!”
葬龙锁:“……”
它缓缓转头,盯住道士。
道士咽了口唾沫,小声嘀咕:“完了,好像拿错包了……这其实是昨晚剩的下酒菜……”
下一秒,黑雾如潮,将他吞没。
“喂!臭道士!”妙真急得直跳脚,“你倒是把木鱼扔过来啊!那玩意儿能定魂!”
我闭着眼,手指却悄悄摸向靴筒里的短匕。
机会来了。
葬龙锁注意力被转移,而我——已是“死人”。
只要再靠近一步,就能用匕首刺入它眼中的“童魄”。那是它的命门。
我屏住那口本不该存在的呼吸,指尖在石板缝隙间缓缓挪动。靴筒里的短匕冰凉如霜,贴着小腿肌肤滑出半寸——足够了。
桥头的黑雾翻涌得愈发狂乱,道士的木鱼声早已断绝,只剩咸鱼落地时那一声微不可闻的“啪嗒”,像极了当年母后摔碎琉璃灯盏的声音。
葬龙锁似乎对那条咸鱼产生了某种迟疑。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偏转,孩童眼瞳中火焰明灭不定,仿佛在辨认这荒诞供品是否真有神力。就在这刹那犹豫间,我猛地弓身,借尸僵之态滚向左侧桥墩阴影。
动作不能快,不能有活人气。我让四肢松弛如断线傀儡,只凭脊骨深处那点烬火牵引筋脉,一寸寸挪移。阿蘅的借命符在我心口微微发烫,像贴着一块将熄未熄的炭。
三步之外,便是葬龙锁垂落的尾端。那里缠绕着无数残破衣袂与白骨指节,其中一只小手骨上还系着褪色红绳——是孩子的。我心头一刺,却不敢停。母后说得对,执念要藏进骨头里,连痛都得无声。
妙真在桥洞另一侧压着嗓子喊:“阿蘅姐,他动了没?”
“嘘!”阿蘅声音绷得像弓弦,“别扰他……借命符只能瞒过死物一时,若他心绪起伏,阳气外泄,立刻会被识破。”
我咬住舌根,把那股翻涌的悲怒咽成喉底一声闷响。右手已悄然握紧匕首,刃尖抵住掌心旧疤——那是七岁那年,玄阳子用朱砂笔在我手上画“封灵印”时留下的。他说此印可镇天煞孤星命格,实则是在抽我骨髓炼他的长生丹。
如今,这疤成了引路的记号。
葬龙锁忽然低吼一声,黑雾倒卷。它似有所觉,头颅缓缓转向我藏身的方向。那双童眸中的火焰骤然炽烈,映得整座石桥泛起幽绿。
我正欲暴起突袭,却听桥下传来一阵窸窣水声。紧接着,一道清越女声自河面飘来:“龙君且慢,妾身奉玄阳真人之命,特来查验祭品真伪。”
这声音……是柳含烟!
三年前在青梧观,她假作落难孤女,骗我带她入内门。结果一夜之间,青梧观三百弟子尽数化为行尸,只因她袖中藏了一枚“噬魂蛊母”。后来我追至断魂崖,眼睁睁看她跃入云海,笑说:“沈烬,你心太软,注定成不了大事。”
此刻她竟又现身?
黑雾缓缓分开,一叶纸舟浮于水面。柳含烟白衣胜雪,手持一盏莲花灯,眉心一点朱砂艳如血。她目光扫过我的“尸身”,唇角微扬:“此人身带玉佩,确是沈氏余孽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柔,“他心脉已断,魂灯将熄,怕是撑不到真人开坛了。”
葬龙锁低鸣,似在回应。
柳含烟轻叹:“不如由妾身代为收殓,送他入‘归墟棺’,也算全了同门一场情分。”她踏水而来,足下涟漪不惊,每一步都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。
我知道她在试探。
若我此刻稍有异动,便是万劫不复。可若任她带走我……玄阳子必会从我残魂中榨出母后留下的烬火秘术。
千钧一发之际,怀中忽然一热。
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玉佩,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纹。一缕青烟从中逸出,在我眼前凝成一行小字:“假死易,真藏难。焚玉引雷,可破幻障。”
是母后的笔迹!
我心头剧震。这玉佩乃她临终所赠,说是沈家祖传之物,能避邪祟。原来竟是封印着一道雷法残印!
柳含烟已行至桥面,俯身欲拾我“尸身”。她指尖离我肩头仅剩三寸——
我猛然捏碎玉佩。
一道青紫色雷光自碎玉中炸开,直冲天际。虽不及九天神雷,却足以撕裂周遭阴雾。葬龙锁发出凄厉尖啸,童眸中的火焰瞬间黯淡。柳含烟惊退数步,莲花灯“啪”地碎裂,露出灯芯里蜷缩的一只黑蛊。
“沈烬!你竟敢——”她面容扭曲,再无半分柔婉。
我不答,借雷光掩护翻身而起,短匕如毒蛇吐信,直刺葬龙锁左眼童魄!
匕尖触及那团燃烧的魂火时,一股灼魂之痛直贯天灵。但我咬牙不退,反将全身烬火催至极致——母后说得对,火要藏进骨头里,那就烧穿这具皮囊也罢!
童魄爆裂,黑雾如溃堤之水四散奔逃。葬龙锁发出最后一声哀鸣,庞大身躯轰然崩解,化作漫天灰烬,随风散入锁龙渊。
我踉跄跪地,咳出一口黑血。血中竟夹杂着细碎金芒——那是被烬火炼化的怨魂残渣。
“沈哥哥!”妙真扑过来扶我,眼泪啪嗒掉在我手背上,“你、你身上好烫!”
阿蘅也冲上前,手指搭我腕脉,脸色煞白:“借命符在反噬……你的生气正在被抽走!”
我勉强扯了扯嘴角:“没事……三年阳寿,换一条命,值了。”
话音未落,忽觉颈后一凉。
柳含烟不知何时已闪至身后,手中银簪抵住我大椎穴,声音冷如寒泉:“沈烬,你以为毁了葬龙锁就能逃?玄阳子早布下九重‘尸罗阵’,今夜子时,整座城的人都会变成行尸——包括你这两个小跟班。”
她俯身,气息拂过我耳畔:“交出烬火心诀,我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我躺在石板桥湿漉漉的青苔上,后颈被那根银簪压得生疼。柳含烟这女人,下手比蛇还毒,偏偏说话还带着三分笑音,像是在茶楼里点一壶龙井。
“烬火心诀?”我咳了一声,喉头泛腥,“早烧了喂狗了。”
“嘴硬。”她冷笑,簪尖又往下压了半分,刺破皮肉,血珠顺着脊骨滑进衣领,“你当我不知道?玄甲军覆灭前夜,你亲手把心诀封进玉佩——就是你娘留给你的那块。”
阿蘅猛地抬头:“别碰那玉佩!”
话音未落,妙真突然“哎呀”一声跳起来,手一扬,三张黄符贴地飞出,啪啪啪钉在柳含烟脚边。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地面竟浮出一道残缺的北斗七星图。
“小道姑,你还敢用阵?”柳含烟嗤笑,却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“不是阵!”妙真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是‘打嗝符’!”
柳含烟:“什么?”
下一瞬,她肚子“咕噜”一声巨响,接着——
“嗝!!!”
声音震得桥下枯荷都颤了颤。
阿蘅憋着笑,赶紧趁机拽我胳膊:“快走!她中了‘气乱符’,一时半会儿控不住尸气!”
我咬牙撑起身子,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。借命符反噬的灼痛从五脏六腑往外冒,眼前发黑,但还是抄起靠在桥栏的断弓——弓弦早断了,只剩半截焦木。
“沈哥哥,你还能射吗?”妙真一边蹦跳着往后撤,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我带了糯米团子!驱尸辟邪,还能垫肚子!”
“现在不是吃点心的时候!”阿蘅低喝,回头瞥了眼桥头——远处巷口,几道佝偻黑影正摇摇晃晃朝这边挪,眼窝空洞,指甲拖地刮出刺耳声。
柳含烟捂着肚子,脸色铁青,却仍死死盯着我:“沈烬,你逃不掉。九重尸罗阵已启,子时一到,全城活人皆成傀儡。你那两个小丫头,也活不过今夜。”
我喘了口气,把玉佩塞进阿蘅手里:“拿着。若我倒下,就把它砸碎——里面没心诀,只有我娘留的一句话:‘烬火不灭,人心不冷’。”
阿蘅眼眶一红,攥紧玉佩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没胡说。”我扶着桥栏站直,眯眼望向逼近的尸群,“只是提醒你们——别信玄阳子那套‘以尸制乱’的鬼话。他想炼万魂归一,重塑天道,可人若没了心,跟行尸有什么区别?”
妙真忽然停下脚步,歪头看我:“沈哥哥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道理了?以前不是只说‘闭嘴,射箭’吗?”
我扯了扯嘴角:“快死了,总得说点人话。”
话音未落,我猛地将断弓掷向桥面。弓身撞地刹那,体内残存的气劲轰然爆发——虽无弦,却有风!
一道无形箭气撕裂空气,直扑柳含烟面门。
她仓促侧身,银簪脱手,簪尾擦过我肩头,带起一溜血花。而那几具丧尸已被箭气震得踉跄后退,其中一具直接脑袋炸开,黑血溅了满地。
“走!”我一把推阿蘅,“去城西废弃的铸铁坊!那里地火未熄,能暂时隔绝尸气!”
三人跌跌撞撞冲下石板桥。妙真边跑边往嘴里塞糯米团子,含糊不清地喊:“沈哥哥,你欠我三个团子!刚才那符可贵了,用的是我最后一张‘打嗝符’!”
“……回头赔你十斤糯米。”
身后,柳含烟的笑声阴冷传来:“跑吧,沈烬。子时将至,我看你能护她们到几时。”
我没回头。但我知道,她说的没错。
借命符抽走的不只是阳寿,还有我压制尸毒的最后一道屏障。左臂皮肤下,已有青黑色脉络悄然蔓延——那是被葬龙锁反噬的痕迹。
可那又如何?
只要还能拉弓,哪怕只剩一口气,我也要射穿这漫天尸雾。
石板桥在身后渐渐隐入夜色,前方巷口,一盏残破的灯笼忽明忽暗,灯下站着个披蓑衣的老乞丐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醉醺醺地哼着小调:“大周江山骨作墙,英雄冢里草茫茫……”
妙真一愣:“这老头……怎么有点眼熟?”
阿蘅突然停步,瞳孔微缩:“他是……三十年前失踪的‘酒剑仙’陆三醒?!”
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,冲我们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娃娃,借个火?”
我脚步一顿,左臂的青黑脉络猛地一跳,像有虫在皮下钻行。那老乞丐笑得醉眼迷离,可他指间夹着的火折子却稳如磐石——没一丝晃。
“酒剑仙?”妙真咽下最后一口糯米团子,狐疑地打量他,“你不是三十年前就……被玄甲军围杀在北境雪原了吗?连骨灰都没剩下。”
老乞丐嘿嘿一笑,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,酒气混着腐叶味扑面而来:“死人嘛,总比活人好说话。”他晃了晃火折子,“借不借?不借我可走了。”
阿蘅悄悄将玉佩藏进袖中,低声对我说:“沈哥哥,别信。陆三醒若真活着,怎会在这尸潮围城时现身?况且……他当年是为护《烬火心诀》而死的。”
我盯着那火折子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火折子尾端刻着一道极细的符纹——与我娘留下的玉佩内侧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你认得我娘?”我哑声问。
老乞丐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浑浊:“小娘子酿的桂花酒,烈得很呐……”他喃喃着,竟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扔。
火苗“嗤”地燃起,却不是寻常橙红,而是幽幽的靛蓝色。火焰升腾处,地面浮现出半幅残图——正是方才妙真用符纸勾出的北斗七星,只是此刻星位完整,第七颗“摇光”星正映在我脚下。
“这是……引魂阵?”妙真惊呼,“不对,是‘归墟引’!传说能打开地脉封印的秘术!”
老乞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吐出一口黑血,血里竟裹着细碎的银屑——那是玄甲军特制的“锁魂钉”残渣!
“小子,听好了。”他声音陡然低沉,再无半分醉意,“你娘没死。她把自己封进了铸铁坊的地火心核,用命镇着九重尸罗阵的阵眼。玄阳子骗你们所有人——心诀不在玉佩里,在她心头血里。”
我脑中轰然作响,左臂青黑之色骤然蔓延至肘关节,剧痛如刀剜。可比痛更刺骨的,是那句“你娘没死”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阿蘅颤声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老乞丐踉跄一步,蓑衣滑落,露出后背——那里嵌着三根锈迹斑斑的锁魂钉,钉尾连着肉,早已与脊骨长成一体,“我被炼成了‘守阵尸傀’,神智每日只清醒半炷香。今夜……恰是月晦,阴气最盛,我才能挣脱片刻。”
他抬手指向城西:“快去。子时前若不能引地火焚阵,你娘魂魄将彻底化为尸母,万劫不复。到那时,大周……就真成白骨国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开始溃散,皮肤龟裂,露出底下森白骨节。可他仍咧着嘴笑,黄牙间挤出最后几个字:“记得……替我……喝完那坛桂花酒……”
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靛蓝火焰,腾空而起,直冲云霄。火光映照下,远处尸群竟齐齐跪伏,如同朝拜。
巷口风起,卷起几片枯叶。妙真呆呆望着天空:“沈哥哥……我们是不是……闯进了一个很大的局?”
我没答。只是默默撕下衣襟,缠住左臂,将断弓残柄咬在齿间。
靛蓝火焰散尽,巷子里只剩一股焦糖混着腐草的怪味。我吐掉嘴里的断弓柄,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烧——那不是普通尸毒,是“魂蚀”,陆三醒临走前塞进我掌心的纸条上就写了这两个字。
“沈哥哥,你脸色青得像腌了三天的萝卜。”妙真踮脚凑过来,小鼻子一抽,“还冒黑气呢!”
阿蘅一把将她拽开:“别乱碰他!魂蚀入体,触之同染。”她指尖飞快掐诀,一张黄符贴在我额心,凉意如针扎进天灵盖。我咬牙没吭声,可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了晃。
“喂,你还撑得住不?”阿蘅扶住我胳膊,声音压低,“玄冰窖在城西铸铁坊底下,但入口被封了三十年——当年铸铁坊一夜焚毁,说是地火反噬,其实是有人用活人祭阵。”
“所以……得先撬开冰窖门?”我喘了口气,试着动了动手指,还好,还能拉弓。
“门早塌了。”妙真忽然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,“但我有钥匙呀!”
阿蘅瞪大眼:“这是……玄甲军内务司的通行令?你哪来的?”
“捡的!”妙真眨眨眼,“就在酒剑仙烧起来那会儿,地上‘叮’一声掉下来的——哎呀,沈哥哥你别晕啊!”
我确实快站不住了。魂蚀这玩意儿,专啃魂魄,比尸毒狠十倍。我感觉自己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,魂儿都飘到嗓子眼了。
“背我。”我对阿蘅说。
她愣了下,耳尖微红,但二话不说蹲下身。我伏上去,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艾草香——那是驱邪符灰的味道。
妙真蹦蹦跳跳在前头带路,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:“月黑风高鬼打墙,小道姑偷了将军粮……”
“你少唱两句能死?”我哑着嗓子骂。
“不能呀!”她回头冲我吐舌头,“但你不听我唱,就得自己走路咯!”
穿过三条断壁残垣的窄巷,我们停在一堵爬满冰霜的砖墙前。墙根处有个半人高的洞口,结着厚厚的白霜,寒气直往外冒。
“玄冰窖入口。”阿蘅放下我,搓了搓冻红的手,“传说里面镇着前朝一位炼尸宗师的尸傀,百年不腐,遇活人气就醒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我靠墙滑坐在地,从靴筒抽出最后一支箭——箭头裹着黑布,是我娘留下的“破魂钉”。“醒了,我就送它再睡一觉。”
妙真把铁牌塞进墙缝某处机关,“咔哒”一声,地面微微震动。冰霜簌簌剥落,露出一道黑黢黢的阶梯,往下延伸,冷气扑面。
“我打头!”妙真抢先进去。
“等等!”阿蘅急喊,可小丫头已经消失在黑暗里。
我苦笑:“让她去吧。她身上有青鸾观的‘守魂铃’,寻常尸傀近不了身。”
阿蘅咬唇:“可你……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其实眼前已经开始重影了。魂魄像被线吊着,随时要飘出去。我摸了摸怀里的桂花酒坛——陆三醒留下的,坛口封泥裂了道缝,酒香混着一丝诡异的甜腥。
我们刚踏进窖口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巨响!整条巷子塌了,烟尘滚滚中,十几具丧尸扒着碎砖往里钻,眼窝里绿火狂闪。
“快走!”阿蘅拽我往下跑。
阶梯陡峭湿滑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我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,呼吸却越来越轻——魂要离体了。
突然,前方传来妙真的尖叫:“哎呀!谁家祖宗躺这儿挡路!”
我和阿蘅冲下去,只见窖底中央,一具披着残破金甲的尸傀盘坐冰台,双手结印。而妙真正被它单手拎在半空,小脸憋得通红。
“放开她!”阿蘅甩出三道符,金光炸开,尸傀纹丝不动。
我强提一口气,搭箭上弦——可手抖得厉害,箭尖歪斜。
就在这时,尸傀缓缓转头,空洞的眼眶“盯”住我。它喉骨咯咯作响,竟吐出两个字:“少……主?”
这声音……是我爹!
二十年前战死北境的玄甲军大统领沈骁!
阿蘅也呆住了:“它……认得你?”
妙真趁机挣脱,滚到我脚边,小声嘀咕:“沈哥哥,你爹好像没死透哦……”
我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魂魄几乎要挣脱躯壳飞出去。可就在这刹那,怀里的桂花酒坛“砰”地炸裂!
酒液泼洒,竟燃起幽蓝火焰,瞬间裹住尸傀。它发出一声凄厉长啸,金甲寸寸龟裂。
火焰中,一个苍老声音响起:“沈烬,你终于来了。你娘等你……很久了。”
我眼前一黑,彻底倒了下去。
意识像沉在深井底,四周漆黑、寂静,唯有水滴声“嗒、嗒”地敲着耳膜。我好像漂浮着,又好像被什么拽住脚踝,往下拖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缕温润的光从头顶渗下来,照得眼皮发烫。我勉强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玉床上,身下寒气沁骨,却奇异地压住了体内那股灼魂之痛。魂蚀的黑气似乎退了些,但四肢仍如灌铅般沉重。
“醒了?”阿蘅的声音从右侧传来。她盘坐在床边,手中捻着一枚青玉符,指尖泛白,显然已守了许久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冒烟:“妙真呢?”
“在上面布阵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胸口,“你昏迷了三天。那坛桂花酒……不是普通的酒。”
我低头,看见自己衣襟上还沾着幽蓝灰烬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——和娘亲当年酿的“忘忧醪”一模一样。可娘在我五岁那年就病逝了,怎会留下这等能焚尸傀、唤魂识的奇物?
“尸傀……我爹……”我声音沙哑。
阿蘅神色复杂:“它没完全醒。只是残魂被你血脉引动,借尸傀之口说话。那句‘你娘等你很久了’……恐怕另有深意。”
我闭了眼,脑中回荡着那声“少主”。玄甲军大统领沈骁,战死北境,尸骨无存。朝廷追封忠烈,立碑于皇陵东侧。可若他真没死透,为何二十年音讯全无?又为何会被封在这玄冰窖中,化作尸傀?
“玄冰窖底下,不止这一层。”阿蘅忽然压低声音,“妙真在冰台后头发现一道暗门,通向更深处。她说……听见了女人的哭声。”
我猛地坐起,牵动伤口,疼得眼前发黑,但心口却跳得急促:“女人?”
“嗯。断断续续,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……直接钻进脑子里。”她递来一碗药汤,黑如墨汁,“喝了。这是用青鸾观秘传的‘凝魄露’熬的,能稳住你的三魂七魄。”
我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苦涩入喉,却有一丝暖意自丹田升起,缓缓缠绕魂魄,像一根细线将快要散开的我重新缝合。
“妙真说,那哭声……很像你娘。”阿蘅轻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