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：时空的裂缝
一
二豆蹲在孙婆婆院子里的石磨旁，手里攥着那根削得歪歪扭扭的火柴杆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午后的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的T恤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，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深黑色，紧贴着脊梁骨，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。他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，几缕碎发垂在眉毛中间那颗黑痣旁边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"二豆兄，"周子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"你已将那根木条端详了半柱香的时间，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？"
二豆猛地回过神，手里的火柴杆差点掉在地上。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头皮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石磨上："我……我在想事情。"
"想何事？"周子衿走到他身边，青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茶杯是粗陶的，边缘有些磨损，但里面的茶汤碧绿清澈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二豆接过茶杯，没有立刻喝。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群小鸡身上——老母鸡正领着它们在草丛里觅食，小鸡们毛茸茸的，像一团团滚动的黄色绒球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给这安静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气。
"周公子，"他的声音有些发飘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"我……我一直在想，这穿越到底是怎么回事。"
周子衿挑了挑眉，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。他在石磨旁坐下，动作优雅而从容，长袍的衣摆在石磨上铺开，像是一朵盛开的青色莲花："二豆兄但说无妨。"
二豆深吸一口气，把茶杯放在石磨上。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削木条时沾上的松香碎屑。
"我算了算，"他说，眉头紧锁，眉毛拧成一个疙瘩，像是一条被拧干的毛巾，"我每次穿越，都是走五分钟，晕一下，到古代，待五分钟，再晕一下，回现代。一天二十四小时，一小时六十分钟，每十分钟穿越一次……"
他说着，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，但数到后面把自己数晕了，手指在空中胡乱比划着，像是一只被线缠住的木偶。
"一天能穿……能穿好多趟。"他最后放弃了精确计算，干脆笼统地说，"但问题是，每次只有五分钟。五分钟能干什么？卖几盒火柴，说几句话，然后就消失了。我在这边连个完整的觉都睡不成。"
他说着，打了个哈欠，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。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，像被人揍了两拳，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，像是熬夜打游戏的大学生。
周子衿静静地听着，折扇轻敲下巴，发出"笃笃"的轻响。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，井底沉着一轮被乌云半遮的明月。
"二豆兄所言，"他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像是从深思熟虑的深渊里打捞上来的，"在下近日也有所察觉。每次二豆兄消失后，在下都会记录时辰，发现二豆兄每次出现的时间间隔，似乎……似乎并不完全固定。"
"不固定？"二豆一愣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像两颗快要掉出来的核桃，"什么意思？"
"有时，"周子衿收起折扇，目光望向远方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和困惑，"二豆兄消失后，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会再现。但有时……有时却要等上半个时辰，甚至更久。"
他说着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真正的纸，粗糙发黄，边缘还有些毛边，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。他的字迹清秀工整，像是一排排整齐的小士兵，但此刻那些字迹却有些潦草，像是书写时心绪不宁。
"这是在下记录的时辰表，"他把纸递给二豆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，"二豆兄请看。"
二豆接过纸，低头看着那些繁体字，像看天书一样。他虽然不认识几个字，但能看出上面画着一些符号——圆圈、叉号、波浪线，还有一些数字样的标记。
"这……这是什么？"他指着其中一个像蝌蚪一样的符号，黝黑的脸上写满困惑。
"这是在下自创的记号，"周子衿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，一丝狡黠，像是一只刚刚偷到鸡的狐狸，"圆圈代表二豆兄出现，叉号代表消失，波浪线代表间隔时间较长。至于这些数字……"
他指着那些像蝌蚪一样的符号："这是间隔的时辰。譬如这个，代表间隔了一盏茶的时间；这个，代表间隔了一炷香的时间；这个最长的，间隔了足足半个时辰。"
二豆听得目瞪口呆。这……这"NPC"也太厉害了吧？不仅观察入微，还自创了一套记录系统？他低头看着那张纸，突然意识到——周子衿每次等他出现，都在认真记录，都在试图寻找规律。
"周公子，"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像是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弓弦，"你……你一直在研究这个？"
周子衿点点头，目光直视着二豆的眼睛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，一丝执着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："在下以为，这世间万物，皆有规律可循。二豆兄的穿越，虽看似神奇，但必有其理。若能寻得规律，或许……或许能找到延长停留之法。"
"延长停留？"二豆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，瞳孔因为兴奋而微微放大，"你是说……能让我在古代待更久？"
"正是。"周子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那光芒锐利而深邃，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，"在下近日翻阅家父留下的典籍，发现其中有一篇记载，言及'时空裂缝'之说。虽语焉不详，但大意是说，天地之间，存在某些特殊的节点，时空之力在此交汇，若能找到这些节点，并加以引导，或可改变时空流转之速。"
他说着，站起身，在院子里踱了两步，青色的长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快，带着一种思考时的焦躁，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"家父生前，"他突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目光灼灼地盯着二豆，那目光像两束激光，要把二豆从里到外照个通透，"曾在这建安城外的青云山上，发现一处奇地。那地方地磁混乱，草木逆向生长，飞鸟过之皆迷失方向。家父称之为'阴阳交界'，认为那里或许是时空裂缝所在。"
二豆听得心跳加速，胸腔里像是有一只小鹿在乱撞。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新闻——"景区附近发生地磁混乱现象，专家正在调查"——难道……难道自己穿越的原因，就和这地磁混乱有关？
"周公子，"他猛地站起来，动作太猛，差点碰翻石磨上的茶杯。他连忙扶住茶杯，茶水洒了几滴在石磨上，形成几个小小的、正在慢慢扩散的深色圆点，"你说的青云山……是不是在城北？是不是有个地方叫'迷魂谷'？"
周子衿惊讶地看着他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手中的折扇"啪"的一声掉在地上，他却浑然不觉："二豆兄……你怎知迷魂谷？"
二豆咽了咽口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发出"咕噜"一声。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，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，齿轮咬合，火花四溅。
"我……我猜的，"他差点又说漏嘴，连忙用"家乡传说"搪塞，"我们家乡的传说里，有种山谷叫'迷魂谷'，人进去就会迷失方向，和……和你说的'阴阳交界'很像。"
周子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，但也没再追问。他弯腰捡起折扇，轻轻拍了拍扇面上的灰尘，动作优雅而从容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二豆兄，"他沉吟片刻，折扇一指北方，"若你愿意，明日……不，待你下次出现且停留时间较长之时，咱们可去青云山一探。或许……或许能找到延长你停留之法。"
二豆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如果能延长停留时间，那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他可以睡一个完整的觉，意味着他可以吃一顿完整的饭，意味着他可以……可以和周子衿多说一会儿话，多做几盒火柴，多卖一些货，多赚一些钱。
"好！"他一拍大腿，兴奋得差点跳起来，膝盖因为弯曲太久而发出"咔"的一声轻响，"咱们去！"
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，像是一声誓言，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回荡，惊起了葡萄架上几只正在啄食葡萄的麻雀。
周子衿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真挚而温暖的笑容，眼角的细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，像是春风拂过的湖面："那便说定了。在下先去准备，二豆兄……且先休息片刻。"
他说着，转身朝屋内走去，脚步轻快，像是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。二豆望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期待，有忐忑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火柴杆，那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条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。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时的惊慌失措，想起周子衿第一次看见火柴时的震惊表情，想起他们在集市上卖火柴时的热闹场景……
一切都像是一场梦，但手里的火柴杆、石磨上的茶渍、院子里小鸡的叫声，都在提醒他——这是真的，全都是真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火柴杆揣进裤兜，然后靠在石磨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，带着梅花淡淡的香气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，意识渐渐模糊，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一次，他睡了很久。
久到周子衿从屋内出来，看见他熟睡的样子，微微一愣，然后轻手轻脚地拿来一件薄毯，盖在他身上。
久到孙婆婆从厨房出来，看见这一幕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，转身又回厨房，把饭菜温在锅里。
久到夕阳西下，金色的余晖洒满院子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二豆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他站在一条长长的山路上，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。他不停地走，不停地走，但路似乎没有尽头。突然，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，路口立着一块石碑，上面刻着四个方向的指示。
他站在路口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就在这时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
"二豆兄，这边。"
他回头，看见周子衿站在一条小路上，朝他招手。周子衿的身后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田，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青砖灰瓦的房屋，炊烟袅袅升起。
他朝周子衿走去，但每走一步，脚下的路就消失一段。他越走越快，最后跑了起来，但周子衿的身影却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……
"周公子！"他大喊，但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，连他自己都听不见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还靠在石磨上，身上盖着一件薄毯。薄毯是粗布的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的味道，显然是刚刚晒过的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，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，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画。
"我……我睡了多久？"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"约莫一个时辰。"周子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二豆猛地回头，看见周子衿正坐在葡萄架下，手里握着一本书，但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。他的脸被夕阳染成了金色，轮廓柔和而温暖，像是一尊被佛光笼罩的雕像。
"一个时辰？"二豆瞪大了眼睛，"我……我没有消失？"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T恤、短裤、运动鞋……一切都还在。他又摸了摸裤兜，那块绣着梅花的手帕还在，周子衿给他的二十两银子还在，那根削得歪歪扭扭的火柴杆还在。
"我……我真的没有消失？"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，像是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弓弦，随时可能断裂。
周子衿站起身，走到他身边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喜，一丝困惑，还有一丝深深的思索："二豆兄，在下正想问你——你此次出现，已逾一个时辰，却仍未消失。这是为何？"
二豆的脑子飞速转动。一个时辰？两个小时？他以前每次穿越只能待五分钟，这次却待了两个小时？而且还没有消失的迹象？
"我……我不知道，"他老实承认，黝黑的脸上写满困惑，眉毛拧成一个疙瘩，"我……我就睡了一觉，然后就……"
他说着，突然想起了什么，眼睛一亮："周公子，你刚才说……说我每次出现的间隔时间不固定？那……那这次呢？我这次出现了多久？"
周子衿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记录纸，指着上面的一个符号："这是此次的记录。二豆兄自午时三刻出现，至今……"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"酉时初刻，已逾两个时辰。"
两个时辰！四个小时！
二豆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猛地站起来，动作太猛，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在地。他顾不上捡，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，像是在看两件陌生的物品。
"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"他喃喃自语，"我以前最多只能待五分钟……"
"五分钟？"周子衿皱了皱眉，"二豆兄此前所言，不是'一盏茶'的时间吗？"
"一盏茶……"二豆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。在古代，"一盏茶"大约是十分钟，而他说"五分钟"，是现代的计时方式。周子衿听不懂"分钟"，便按照自己的理解记录为"一盏茶"。
"对，就是……就是很短的时间，"他比划着，两只手在空中做出"很短"的手势，"以前每次都很短，但这次……这次很长。"
周子衿沉吟片刻，折扇轻敲下巴，发出"笃笃"的轻响。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，井底沉着一轮被乌云半遮的明月。
"二豆兄，"他突然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像是在说什么秘密，"在下有一猜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你说！"
"在下以为，"周子衿的目光直视着二豆的眼睛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，一丝期待，"二豆兄的穿越之时长，或许……或许与你的心境有关。"
"心境？"二豆一愣。
"正是。"周子衿点点头，"此前二豆兄每次出现，皆心神不宁，焦虑不安，时刻担忧消失之事。而此次，二豆兄沉睡之时，心境平和，无所牵挂，故而……故而停留时间延长。"
他说着，目光落在二豆脸上的黑眼圈上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："二豆兄，你太累，太紧张了。或许……或许放松下来，反而能找到规律。"
二豆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，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。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生活——每天在工厂里十二个小时的劳作，每个月四千块的工资，父母的医药费，自己的焦虑，对未来的恐惧……
他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。即使在古代，他也时刻担心着五分钟的时限，时刻计算着时间，时刻准备着消失。
但这一次，他睡着了。他放下了所有的担忧，所有的计算，所有的恐惧，只是单纯地、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而结果，他竟然停留了两个小时。
"周公子，"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深处融化，"你的意思是……如果我不紧张，不想着消失，就能待更久？"
"在下只是猜测，"周子衿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谦逊，一丝鼓励，"但值得一试。"
二豆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弥漫着晚饭的香气——孙婆婆在厨房里忙碌，锅铲碰撞的声音、油烟升腾的声音、饭菜飘香的声音，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温馨而真实的生活气息。
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以前一直把古代当作一个"景区"，把周子衿当作一个"NPC"，把一切都当作一场"游戏"。他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这个世界，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这里的人，从来没有真正放松下来，享受过这里的时光。
他一直在"扮演"一个穿越者，而不是"成为"一个穿越者。
"周公子，"他抬起头，看着周子衿的眼睛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，一丝释然，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真诚，"我……我想试试。"
"如何试？"
"就像……就像你一样，"二豆比划着，动作笨拙而真诚，"把这里当成家，把你们当成朋友，不再想着'五分钟后就会消失'，而是……而是活在当下。"
他说着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有些腼腆、有些傻气的笑容，左边眉毛中间那颗黑痣跟着动了动，像是也在笑："反正……反正就算消失了，我也会再回来的，对吧？"
周子衿看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，一丝感动，还有一丝深深的、难以言喻的温暖。他轻轻点了点头，收起折扇，朝二豆拱了拱手——这次的动作比往常更郑重，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大，停留的时间更长，像是在行一个郑重的承诺之礼。
"二豆兄，"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，像是从心底深处发出的誓言，"无论二豆兄何时消失，何时再现，在下……在下都会在此等候。"
二豆的眼眶有点发热，鼻子酸酸的。他使劲眨了眨眼，把那股液体逼回去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朝周子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——那是他半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、毫无保留的笑，眼睛眯成两条月牙，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，但此刻那笑容却无比真挚，无比动人。
"周公子，"他说，"咱们吃饭吧。我饿了。"
他的声音洪亮而自然，像是一个在自己家里、面对自己家人时才会有的语气。
周子衿微微一怔，随即笑了起来，那笑容从嘴角开始，慢慢爬上眼角，最后在他的整张脸上绽放开来，像是寒冬里突然盛开的一树梅花，温暖而明亮。
"好，"他说，"吃饭。"
两人并肩朝厨房走去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，像是一幅水墨画。
孙婆婆已经摆好了饭菜，桌上比中午更丰盛——除了炒青菜、蒸腊肉、蛋花汤，还多了一盘红烧鱼，鱼是河里现摸的，鲜嫩可口；一碟凉拌黄瓜，黄瓜是院子里现摘的，清脆爽口；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，酒香醇厚，让人未饮先醉。
"来来来，快坐。"孙婆婆热情地招呼着，脸上的皱纹像是盛开的菊花，"今日二豆公子睡得好，老身特意加了菜，庆祝庆祝！"
二豆看着桌上的饭菜，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，但这次他没有尴尬，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然后大大方方地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。
鱼肉鲜嫩，入口即化，带着淡淡的河鲜甜味，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，发出满足的"嗯——"声。
"好吃！"他朝孙婆婆竖起大拇指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，"孙婆婆，您做的饭太好吃了！"
孙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："好吃就多吃点！锅里还有！"
周子衿坐在二豆旁边，给他倒了一杯黄酒。酒液呈琥珀色，在粗陶杯里微微晃动，散发着醇厚的香气。
"二豆兄，"他端起自己的杯子，朝二豆示意，"在下敬你一杯。敬……敬你的勇气，敬你的信任，也敬……咱们的友谊。"
二豆端起杯子，和周子衿碰了一下。杯子相碰，发出清脆的"叮"声，像是一声遥远的钟响，在这小小的厨房里回荡。
"敬友谊！"他说，然后一饮而尽。
黄酒入喉，温热醇厚，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，像是一条温暖的小溪，流过他干涸已久的身体。他的脸瞬间红了，黝黑的脸上泛起两团可疑的红晕，像是被人打了两巴掌。
"好酒！"他大声说，声音洪亮而真诚，带着一丝醉意，一丝放纵。
周子衿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，一丝宠溺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深深的温柔。他也饮尽了杯中的酒，然后提起酒壶，给二豆又倒了一杯。
"二豆兄，"他说，"慢些喝，这酒后劲大。"
"不怕！"二豆摆摆手，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碰翻桌上的汤碗，"我……我高兴！"
他说的是实话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。在现代，他每天都在为钱发愁，为父母的病担忧，为自己的未来焦虑。但此刻，在这个简陋的厨房里，面对着一桌简单的饭菜，和两个真心待他的人，他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奢侈的幸福。
他不再想着"五分钟后就会消失"，不再想着"十万块的任务"，不再想着"父母的医药费"。他只是单纯地、彻底地、毫无保留地，享受着当下的时光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。二豆的脸已经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，眼睛眯成两条细缝，但眼神却异常明亮，像两颗被酒精点燃的黑曜石。
"周公子，"他突然开口，声音因为醉意而有些含糊，但语气却异常认真，"我……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"
"请说。"
"你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"二豆盯着周子衿的眼睛，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，一丝感动，还有一丝深深的、难以言喻的依赖，"我……我只是一个来历不明、衣着怪异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……的'怪人'。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？为什么要信任我？为什么要……要和我做朋友？"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，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，终于找到了一丝光亮，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。
周子衿沉默了片刻。他放下酒杯，目光望向窗外，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，点缀着几颗稀疏的星星。他的侧脸在烛光的映照下，轮廓柔和而深邃，像是一幅被岁月打磨过的古画。
"二豆兄，"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一丝沙哑，一丝颤抖，"在下……在下自幼丧母，三年前又丧父。家道中落，亲戚疏远，昔日好友皆避之不及。在下……在下已经很久没有……没有被人真心相待过了。"
他说着，转过头，目光直视着二豆的眼睛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脆弱，一丝坦诚，还有一丝深深的、近乎绝望的渴望："二豆兄的出现，虽奇异，虽古怪，但……但二豆兄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在下从未见过的光芒。那是……那是纯粹的善良，是不计回报的真诚，是……是即使在最困境中也不放弃希望的……勇气。"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，像是一缕微风拂过耳畔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："在下……在下只是想抓住这束光。哪怕……哪怕它只是昙花一现。"
二豆愣住了。他看着周子衿的眼睛，那双细长的丹凤眼，此刻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，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古井，深邃而脆弱。
他突然意识到，周子衿不仅仅是一个"NPC"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——有过去，有伤痛，有孤独，有渴望。他的温润尔雅是铠甲，他的博学多才是武器，但在这一切的背后，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、被世界抛弃的、孤独的年轻人。
"周公子，"二豆伸出手，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，在空中停顿了片刻，然后重重地落在周子衿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，带着劳动者特有的厚实感，拍在周子衿单薄的肩膀上，发出沉闷的"啪"的一声，"你不是一个人。我……我虽然什么都帮不了你，但我……我会陪着你。不管……不管五分钟，还是五个小时，还是……还是更久，我都会陪着你。"
他的声音因为醉意和激动而有些发抖，像是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弓弦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，像是一颗颗石子，投入周子衿那片干涸已久的湖面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周子衿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，眼白里布满了血丝，像是熬夜后的痕迹，但嘴角却扬起一个真挚而温暖的笑容。那笑容从嘴角开始，慢慢爬上眼角，最后在他的整张脸上绽放开来，像是寒冬里突然盛开的一树梅花，虽然脆弱，却无比美丽。
"多谢二豆兄，"他说，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秘密，"有你在，真好。"
两人相视而笑，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气氛。孙婆婆在一旁看着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，一丝感慨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深深的祝福。她端起碗，轻轻抿了一口汤，动作缓慢而优雅，像是在品味岁月的滋味。
就在这时，二豆突然感觉一阵眩晕。
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——脑子里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陀螺，身体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洗衣机，视野开始扭曲，所有的景物都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，颜色晕染、模糊、交融……
"周公子……"他最后喊了一声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一丝不舍，一丝遗憾。
然后，他消失了。
二
二豆猛地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山路上。
树林、山石、蓝天，一切如常。月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间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
他躺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心脏狂跳不止。他的身上还穿着那套灰色的粗布衣裳，但已经被汗水和露水浸透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，像是一层冰冷的铠甲。
"消失了……"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"还是消失了……"
他抬头望着天空，月亮又大又圆，像是一个银色的盘子，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星星稀疏而明亮，像是一颗颗被撒落的钻石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他算了算时间。从他在孙婆婆家吃饭、喝酒、聊天，到现在……大概过了多久？他不知道。在古代，他没有手机，没有手表，只能靠日晷和感觉来判断时间。但他知道，那绝对超过了五分钟，甚至可能超过了一个小时。
"周公子说得对……"他喃喃自语，脑子里回想着周子衿的话——"心境平和，无所牵挂，故而停留时间延长"——"原来……原来真的和心境有关。"
他躺在地上，望着月亮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刚刚体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完整的、不被打断的"古代生活"——吃饭、聊天、喝酒、交心……那感觉如此真实，如此温暖，如此令人眷恋。
而现在，他又回到了这条冰冷的山路上，孤独一人，只有月光和风声作伴。
"但……但我还会再回去的，"他对自己说，声音坚定而执着，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，正在努力发芽，"只要……只要我放松下来，不再紧张，就能待更久。甚至……甚至能找到完全停留的方法。"
他说着，猛地坐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落叶。他的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粗暴，把几片枯叶震得飞了起来，在月光下划出几道短暂的弧线。
"青云山……"他喃喃自语，想起了周子衿提到的那个"阴阳交界"，"地磁混乱……时空裂缝……"
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穿越的原因，可能就和这地磁混乱有关。而周子衿父亲发现的"阴阳交界"，或许就是这一切的关键。
"明天……不，等我下次穿越，"他在心里盘算着，"一定要和周公子去青云山看看。也许……也许能找到让我自由来往两个世界的方法。"
他说着，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然后迈开步子，继续朝前走去。
山路崎岖，月光昏暗，他的解放鞋踩在碎石上，发出"咯吱咯吱"的声响。但他不再害怕，不再焦虑，不再担心五分钟后会消失。
因为他知道，消失只是暂时的，他还会再回去。而下次回去，他会待得更久，更久，更久……直到找到那个方法，那个能让他自由掌控穿越的方法。
他一边走，一边在脑子里回想刚才和周子衿的对话，回想孙婆婆的饭菜，回想那杯黄酒的醇厚，回想周子衿眼睛里的水光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