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答话,弓指地面,气流旋起碎石。可就在这时,肚子“咕噜”一声——糟了,从昨夜就没吃东西,刚才又耗了真气。
长老似乎听见了,竟笑出声:“饿着肚子,怎么射箭?”
我冷笑,忽然转身撞开身后木门——正是城南废弃酒肆的后厨。门轴“吱呀”一响,霉味混着陈年酱油香扑面而来。我反手甩出三道破煞符,贴在门框上,结界微光一闪,暂时挡住追兵。
厨房不大,灶台塌了一半,锅碗瓢盆堆在角落,老鼠窜得飞快。我靠在灶边喘口气,摸出妙真给的糯米糕咬了一口——呸!朱砂粉放多了,苦得舌头发麻。
正想吐掉,忽然听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灶膛里,有东西在动。
我屏住呼吸,弓弦绷紧。下一秒,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灶灰里伸出来,接着是个顶着锅盖的脑袋——竟是个七八岁的小乞丐,满脸煤灰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别、别杀我!”他缩成一团,“我躲这儿三天了!外面那些……那些走路的死人,不敢进厨房!”
“为什么?”我低声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听老道士说过,灶乃阳火之根,百邪避之。而且……”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这灶底下,埋着前朝钦天监画的‘镇秽符’,虽然裂了,但还能挡一阵子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百骸门没直接破门——他们在等符力彻底消散。
小乞丐见我不说话,又怯生生递来半块烤红薯:“大哥,分你点?我藏在灶膛里煨着的,可甜了。”
我接过红薯,温热的。咬一口,甜软暖胃,竟比糯米糕强百倍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狗剩。”他咧嘴一笑,缺了颗门牙。
“……改天给你取个正经名。”我拍拍他肩,“现在,带我去看看那张符。”
他点头,手脚并用爬进灶膛。我跟着钻进去,果然在砖缝里摸到一张焦黄符纸,边缘龟裂,中央朱砂符文已黯淡无光。但仔细看,符底竟藏着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七月初七,钦天监副使李讳昭蘅亲绘。”
我猛地抬头——李昭蘅?阿蘅的本名!
原来她早就来过这里,还布过符。难怪她坚持要走这条路……
灶外,结界“啪”地碎了一角。绿光渗入,尸气如蛇钻进来。
我心头一紧,将符纸小心折好塞入怀中,贴着胸口放妥——那位置,恰好与阿蘅早上塞给我的平安符挨在一起。两道符隔着衣料相触,竟隐隐生出一丝温热,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低语。
“快走!”我一把拉起狗剩,从灶膛另一侧的破洞钻出。那是个早年酒肆偷运私酒的暗道,如今塌了大半,但勉强能容一人匍匐前行。身后,结界彻底崩裂,尸气如潮水涌入厨房,腐臭扑鼻。提灯尸僵的脚步声“咔哒、咔哒”踩在青砖上,越来越近。
狗剩却忽然拽住我袖子,压低声音:“等等!前面岔口左拐有口枯井,井底通到城隍庙后院——我以前跟老瘸子讨饭时挖过地道,就为了躲巡夜的更夫。”
我略一迟疑,点头。眼下硬闯观星台无异于自投罗网,百骸门既知我行踪,必已布下天罗地网。不如暂避锋芒,先弄清阿蘅为何在此留符,又为何要引我至此。
地道阴冷潮湿,石缝间渗着水珠,滴在颈后冰得人一激灵。狗剩在前头爬得飞快,时不时回头确认我是否跟上。他虽瘦小,动作却灵巧如鼠,显然常年在废墟间求生,早已练就一身野猫般的本事。
约莫半炷香后,前方透出微光。狗剩扒开一堆朽木,露出半截井沿。他探头望了望,招手示意安全。
我跃出井口,眼前果然是城隍庙后院。荒草及膝,断碑斜插,一只黑猫蹲在残破的香炉上,绿眼幽幽盯着我们。庙门虚掩,檐角铜铃在夜风里轻响,叮——叮——,像谁在数着时辰。
“你在这儿等我。”我对狗剩说,“我去看看庙里有没有吃的,顺便……找点线索。”
他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半块红薯塞给我:“省着点吃,这可是最后一点阳火食了。”
我苦笑接过,推门而入。
城隍庙内比想象中干净,神像虽蒙尘,却未倾颓。供桌上竟还摆着三碟干果、一碗清水,香炉里余烬未冷——有人来过,且不久之前。
我走近神龛,忽见案下压着一张黄纸。抽出一看,竟是张手绘地图,墨迹未干,标注着城中几处隐秘节点,其中一处赫然圈着“观星台地脉交汇口”,旁边小字批注:“子时三刻,阴极转阳,可启封印。”
落款无名,只画了一朵小小的白蘅花。
我呼吸一滞。是阿蘅的笔迹。她没去观星台?还是……她故意让我以为她在那儿?
正思忖间,庙外传来一声猫叫,短促尖利。狗剩的暗号!
我疾步退回院中,只见他躲在断墙后,手指前方——月光下,一道人影缓步而来,蓑衣未脱,青铜古灯在手,灯芯人心仍在跳动。
百骸门长老竟追到了此处!
但他并未急着进攻,反而停在院中央,仰头望月,喃喃道:“癸卯年七月初七……李昭蘅啊李昭蘅,你当年在此埋符镇秽,不就是为了今日么?”
我心头剧震。他怎会知道那日期?
长老缓缓转身,目光穿透夜色,直落在我身上:“沈烬,你可知你怀里那两张符,本是一对?一为‘守’,一为‘引’。她给你平安符,是守你命;留镇秽符,是引你至此——引你来解这百年之局。”
我握紧弓柄,指节发白:“什么局?”
“神树残契不在你身上,对吧?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如枯枝折断,“它早被她藏进了观星台的地脉核心。而你,不过是她布下的最后一枚活符。”
风骤起,吹散云翳,月光如银泻地。我忽然明白——阿蘅从未要我送死。她要我活着,走到这里,看清真相,然后……做出选择。
狗剩悄悄挪到我脚边,小声问:“大哥,咱们……打还是跑?”
我低头看他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信任。
“都不。”我轻声道,“我们等。”
厨房里霉味混着陈年酒糟气,熏得人脑仁疼。我靠在灶台边,弓弦绷得死紧,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动静。百骸门那老东西没追进来,但城外尸嚎声越来越近,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在刨地。
狗剩缩在我脚边,小手攥着半块发硬的糯米糕,偷偷啃了一口,又赶紧塞回怀里,冲我嘿嘿一笑:“大哥,省着点吃,还能撑两顿。”
我没理他,目光落在灶膛底下——那张镇秽符被我抠出来后,灰烬里竟还压着一枚铜钱,锈得发绿,正面刻着“天启通宝”,背面是北斗七星图。阿蘅留的?她什么时候来过这破地方?
“你认得这符不?”我问狗盛。
“认得!前阵子有个穿白裙子的姐姐在这儿画了好几天,说灶火能养符气。”他眼睛一亮,“她说……等一个背弓的人来,要是那人傻乎乎直接往外冲,就让他被尸咬死算了。”
我嘴角抽了一下。这丫头,死了三年还敢骂我傻。
外头忽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瓦片被踩碎。我和狗剩同时屏住呼吸。厨房后窗破了个洞,月光斜照进来,映出窗框上一道黑影——不是人,是只断手,五指抠着窗沿,指甲乌黑发胀,正一寸寸往里爬。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道,右手缓缓搭上弓臂。
狗剩却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抖开,竟是几粒朱砂混着香灰搓成的丸子。“妙真姐姐给的‘避尸丸’,说含嘴里,尸怪闻不出活人气!”他塞了一颗进自己嘴里,又递给我一颗,“大哥,快含上,有点苦,但管用!”
我犹豫一瞬,接过来塞进嘴里。果然一股子艾草烧焦味直冲脑门,差点吐出来。
那断手爬进来了,接着是半截腐烂的胳膊,再然后是个浑身溃烂的丧尸,眼珠吊在脸颊上晃荡,喉咙里咕噜咕噜冒泡。它鼻子抽动,左右嗅了嗅,竟没朝我们这边来,反而直奔灶台——扑向那堆糯米糕残渣!
原来妙真的法子真管用。
我刚松半口气,狗剩却突然拽我袖子,压着嗓子:“大哥,不对!它不是普通尸,你看它手腕——有刺青!”
我眯眼一看,那丧尸手腕内侧,赫然纹着一朵青莲——百骸门“饲尸堂”的标记!
“他们把活人炼成尸傀,放出来当探子!”我心头一沉。难怪百骸门长老不急着追我,他们在用尸群围猎。
狗剩脸色发白:“那……那咱们是不是已经被围住了?”
我盯着那尸傀狼吞虎咽的样子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说阿蘅在这儿待了好几天?她除了画符,还干了什么?”
“她……她好像在灶底挖了个小坑,埋了什么东西。”狗剩挠头,“我还以为是藏银子呢,想偷来着,结果被烫得嗷嗷叫。”
烫?
我蹲下身,伸手探进灶膛深处。果然,灰烬下有块铁片,滚烫如炭。拿出来一看,竟是半片断裂的罗盘,指针早已锈死,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灵根未显,界门将闭,唯火德可续。”
火德?我乃玄甲军出身,五行属金,天生无灵根,连青鸾观入门测试都过不了。可阿蘅为何偏偏留这个给我?
正想着,外头尸嚎骤然密集,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。百骸门的人来了。
狗剩吓得缩成一团:“大哥,现在跑还来得及不?”
我握紧弓,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破铁锅。锅底积着层黑垢,隐约透出朱砂痕迹——是个微型北斗阵!阿蘅把阵法藏在锅底,借灶火温养,只等有人触发。
“不跑。”我低声说,“我们点火。”
“啊?点火?那不把尸群全引来了?”
“就是要引。”我抓起灶边干柴,塞进灶膛,“阿蘅布的是局,不是退路。她要我在这儿,用火,开界门。”
狗剩懵了:“可你没灵根啊!”
“谁说我没?”我扯开衣襟,露出心口一道赤红胎记——形如火焰,“玄甲军测的是道门灵根,可火德之体,本就不属五行。”
柴火燃起,灶膛轰地腾起烈焰。锅底朱砂符文瞬间亮起,北斗七星光华流转。整间厨房震动,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幽蓝光芒从中透出——界门,开了!
外头尸群疯狂扑来,百骸门长老的冷笑声已到门外:“沈烬,你终究还是成了她的祭品!”
我拉满弓,空弦无箭,却有一道赤焰自指尖燃起,凝成箭形。
“我不是祭品。”我冷冷道,“我是点火人。”
火焰在灶膛中咆哮,幽蓝光芒自地缝中升腾,如水波般荡漾开来。界门开启的刹那,厨房四壁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,仿佛整座屋子本就是一座沉睡的法器,只待火德之体唤醒。
狗剩被那光映得睁不开眼,却死死攥着我的衣角,声音发颤:“大哥……这、这门后头是哪儿?”
我没答,目光紧锁门外——百骸门长老的身影已立于院中,黑袍翻飞,手中铁链缠着三具尸傀,皆是青莲刺青,眼窝空洞却似有灵识。他冷笑:“沈烬,你不过是个无根之人,也敢妄动界门?阿蘅当年便是因你而死,如今你还想重蹈覆辙?”
我心头一刺,却不动声色。指尖赤焰箭矢嗡鸣,弓弦绷至极限。可我知道,这一箭射不出去。界门初启,需以火德之体为引,若此刻分心御敌,阵势必溃。
“狗剩,”我低声道,“还记得妙真给你的避尸丸吗?剩下几颗?”
“还、还有三颗!”
“全含嘴里,然后闭眼,捂耳朵,蹲到灶后角落,别看、别听、别动。”我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照做,小脸憋得通红,却一声不吭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赤焰箭矢缓缓消散,转而将双手按上灶台。心口胎记灼热如烙铁,一股滚烫气流自丹田涌起,直冲四肢百骸。这不是道门灵气,而是血脉深处沉寂已久的火德之力——阿蘅曾说,此力非修而来,乃天命所赋。
锅底北斗阵光华大盛,七点星芒依次亮起,最后一颗“摇光”却黯淡无光。我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灶心。血雾遇火即燃,化作赤色符纹,补全第七星位。
地面裂开更大,幽蓝光柱冲天而起,直破屋顶。夜空中乌云翻涌,竟被撕开一道缝隙,露出其后一片赤红天幕,如熔岩流淌,隐约可见一座悬空古殿,檐角垂铃,无声震颤。
百骸门长老脸色骤变:“九嶷界门?!她竟把钥匙藏在你身上!”
他猛地甩出铁链,尸傀如箭射入厨房。可刚跨过门槛,便被界门光幕灼烧,青莲刺青瞬间焦黑剥落,尸身冒烟倒地。
“没用的。”我声音沙哑,却带着奇异的平静,“饲尸堂炼的是阴魄,而此门通阳极之境——百骸门,你们走错路了。”
长老怒极反笑:“好!好!那就让你和这破屋一起,焚成灰烬!”
他双掌一合,身后数十具尸傀齐齐扑来,撞向厨房。木墙崩裂,瓦片纷飞,尸群如潮水涌入。
就在此时,界门光幕忽然内收,化作一道赤蓝交织的漩涡,将我裹住。狗剩惊叫一声,却被一股柔和之力推至墙角,毫发无伤。
我并未被吸入界门,反而感到一股牵引——来自那半片罗盘。
我将其举起,罗盘竟自行拼合,断口处浮现金色丝线,如活物般缠绕指针。锈死的指针开始转动,最终指向我心口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喃喃。
阿蘅不是要我进界门,而是要我成为界门。
火德之体,非人非灵,介于阴阳之间,恰是维系两界平衡的“枢机”。三年前她赴死,并非为封印百骸门,而是为今日布局——等我觉醒,等我归来,等我点燃这最后的薪火。
外头尸群已扑至三步之内,腐臭扑面。
我闭上眼,再睁开时,瞳孔已燃起赤焰。
“狗剩,”我轻声道,“若我回不来,你就往南走,去找妙真。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。”
“大哥——!”他哭喊。
我不再回头,纵身跃入光漩。
没有坠落,没有撕裂,只有一种奇异的融合感。我的意识扩散开来,与灶火、与北斗阵、与那半片罗盘、与整座厨房……乃至整条街巷的残存人气,尽数相连。
百骸门长老冲进来时,只见厨房空无一人,唯有一口铁锅悬浮半空,锅底朱砂符文流转不息,灶膛中火焰静静燃烧,如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他脸色惨白,踉跄后退:“他……成了‘守门人’?”
远处,尸嚎渐弱。那些扑来的尸傀纷纷僵立,青莲刺青寸寸龟裂,眼中竟流下黑泪。
而在无人可见的维度,我站在赤红天幕之下,手握完整罗盘,望向那座悬空古殿。殿门微启,一道白衣身影背对而立,长发如瀑。
“阿蘅……”我轻唤。
我站在赤红天幕下,脚下不是地,也不是云,倒像是踩在一张烧焦的符纸上,脆得随时会裂开。罗盘在我掌心微微发烫,指针疯转,最后“咔”一声定住——指向那座悬空古殿。
阿蘅没回头,只轻轻一拂袖,殿门“吱呀”合上半寸。
“你迟了三年。”她声音清冷,像山涧里冻了整冬的水。
我喉头一紧。三年前玄甲军覆灭那夜,她留书说“界门将启,非火德不可守”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我追遍七州八郡,杀尸千具,只为寻她一句解释。
“现在不迟。”我握紧罗盘,“百骸门用活人炼尸傀,青莲刺青蚀魂,再不管,大周就成鬼国了。”
阿蘅终于转身。白衣胜雪,眉心一点朱砂痣却暗得发黑——那是妖力侵蚀的征兆。
“你以为守门就能救世?”她冷笑,“界门一旦全开,灵界妖潮反噬,人间比现在更糟。”
我正要开口,忽然脚下一晃,天幕裂开一道缝。一只毛茸茸的小手从裂缝里探出来,一把抓住我的裤腿。
“沈大哥!拉我一把!”声音又脆又急。
我低头一看,妙真那丫头正挂在裂缝边缘,两条麻花辫甩得飞起,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,隐约飘出肉包子的香味。
“你咋来了?!”我伸手拽她上来。
妙真一个翻滚站稳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笑嘻嘻道:“我在云栈洞煮面呢,突然闻到你身上有股‘快死’的味道,赶紧顺着香火线爬过来啦!喏,给你带了素馅包子——哦不对,刚路过丧尸堆,顺手抢了他们啃剩的肉包子,应该……还能吃?”
阿蘅皱眉:“青鸾观的香火线早断了,你怎么还能穿界?”
妙真眨眨眼,从袖子里掏出半截黑乎乎的骨头:“用百骸门长老的肋骨当引路香啊!他们炼尸,我就炼骨,公平得很!”
我差点呛住。这丫头疯是疯,但每次都能歪打正着。
正说着,天幕又震。远处赤云翻涌,隐约传来铁链拖地声。阿蘅脸色骤变:“不好,灵界察觉界门异动,派‘巡界使’来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专杀守门人的猎妖官。”她咬牙,“若被他们认定你失控,会直接抹除你的神魂。”
妙真突然凑近我耳朵,压低声音:“沈大哥,其实阿蘅姐每天半夜都偷偷画你的生辰八字,烧了三百多张了……”
“妙真!”阿蘅耳尖微红,袖中符纸哗啦作响。
我心头一热,却故意板脸:“先活过今晚再说情债。”
话音未落,天幕裂口扩大,一道金甲身影踏云而来,手持青铜锁链,面如枯木,眼窝里燃着幽蓝火焰。
“凡人沈烬,擅启界门,引妖气入世。”巡界使声音如铁器刮地,“即刻伏诛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左手罗盘,右手虚握——气凝成弓,无形之箭已在弦上。
“我守门,不为私欲。”我盯着他,“只为给活人留条路。”
巡界使冷笑:“活人?你脚下踩的,已是阴阳夹缝。”
妙真突然跳出来,举起那油纸包:“等等!我有证据!”
她猛地撕开包子皮,露出里面裹着的一小片青莲刺青——正是百骸门尸傀身上的标记。
“看!这刺青里掺了灵界妖血!百骸门勾结你们的人,偷渡妖力炼尸!沈大哥是在堵漏,不是开闸!”
巡界使目光一凝,锁链微顿。
阿蘅趁机疾步上前,双手结印,眉心朱砂痣骤亮:“巡界使大人,若信不过他,可设三日试炼——若他三日内斩尽云栈洞内所有妖化尸傀,并取回另一半罗盘,便证其心正。”
巡界使沉默片刻,锁链缓缓收回:“三日。若失败,尔等皆化界尘。”
话落,身影消散。
我长舒一口气,腿一软差点跪下。妙真赶紧扶住我,塞了个包子过来:“快吃!你刚才那箭没射出去,但耗了半条命!”
我咬了一口,果然肉馊了。但没吐。
阿蘅走过来,递给我一枚温热的铜钱——正是那枚“天启通宝”。
“另一半罗盘,”她低声说,“在云栈洞最深处。百骸门设了‘尸龙阵’,以九十九具童尸为骨,养一条怨气蛟。”
我苦笑:“所以你让我守门,其实是让我去送死?”
她别过脸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我算过七百二十九卦,唯有你能活下来。”
我嚼着那口馊肉,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,却没吐出来。阿蘅递来的铜钱还带着她的体温,边缘微微发烫,仿佛藏着某种未尽的咒语。
“七百二十九卦……”我低声重复,指尖摩挲着铜钱上的“天启通宝”四字,“你倒真信命。”
她没答话,只是转身望向远处翻涌的赤云。风掠过她白衣下摆,猎猎如幡。妙真在一旁啃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阿蘅姐算卦从来不准,上次说我三天内会捡到金元宝,结果捡了只死老鼠,还是长毛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阿蘅头也不回,声音却缓了些。
我将铜钱收进怀中,与罗盘贴在一起,两者竟隐隐共鸣,发出细微嗡鸣。这感觉熟悉又陌生——三年前玄甲军覆灭那夜,我就是靠这枚铜钱在尸潮中活下来的。那时它救我一命,如今又引我入局。
“云栈洞……”我喃喃,“当年师父就是在那儿失踪的吧?”
阿蘅身形微滞,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我点头,“他说要去查青莲刺青的源头,再没回来。”
妙真忽然插嘴:“其实……青鸾观的老观主也提过云栈洞。他说那里原本是上古‘镇魂井’的封印点,后来被大周初代钦天监改造成藏经窟,专门收容那些不该存世的邪术典籍。百骸门能在那里布阵,说明他们早就挖穿了封印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若真是如此,那所谓的“尸龙阵”恐怕不只是养怨气那么简单——极有可能是在唤醒什么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三日时间太紧。”我说,“尸傀好对付,但若那蛟已成形,单凭我们三个……”
“不是三个。”阿蘅打断我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,轻轻一捏,玉碎声清脆,“我已传讯给北境‘守陵人’。若他们肯来,或可借‘九幽镇魂钉’一用。”
“守陵人?”妙真瞪大眼,“那群活死人?他们不是只认棺材不认人吗?”
“他们认的是‘天启通宝’。”阿蘅淡淡道,“这枚铜钱,本就是初代钦天监留给守陵人的信物。”
我怔住。原来这铜钱还有这层来历。
远处天幕的裂缝渐渐弥合,赤光淡去,露出灰蒙蒙的天色。阴阳夹缝中的符纸地面开始崩解,碎片如灰蝶般飘散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否则会被卷入界隙乱流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先回云栈洞外扎营。明日寅时,破阵。”
妙真拍拍肚子,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,打了个饱嗝:“那今晚我能睡你旁边不?我怕黑,尤其怕那种……会爬的黑。”
我瞥她一眼:“你刚才还敢拿尸骨当香烧。”
“那是白天!”她理直气壮,“晚上不一样!晚上鬼有编制!”
阿蘅轻哼一声,袖中飞出一道符纸,化作白鹤虚影,载我们三人缓缓降落。风声呼啸中,她忽然低声道:“沈烬,若你死在云栈洞……我不会再烧你的生辰八字了。”
我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那正好,省得浪费纸。”
云栈洞外,夜雾浓得像熬糊的米汤,湿漉漉地裹在人身上。我寻了处背风的岩凹扎营,刚把火石敲出火星,妙真就“嗖”地钻进我铺好的草席里,只露一双滴溜溜的眼睛。
“你睡那边。”我指指三步外阿蘅刚布下的驱邪符圈。
“不要!”她裹紧我的旧披风,“你身上有阳气,能压尸气!阿蘅姐姐那符圈冷冰冰的,万一半夜符力耗尽,我岂不是要被啃成小笼包?”
阿蘅正蹲在洞口边缘,用朱砂笔在青石上画阵眼,闻言头也不抬:“你若再胡说,我就把你塞进尸傀肚子里当内衬。”
妙真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赖着不动。我懒得理她,从行囊里摸出半块干粮啃起来——玄甲军的老习惯,战前不吃饱,箭会软。
“喂,沈烬。”妙真忽然压低声音,手指戳我胳膊,“你真不怕死啊?刚才阿蘅说不烧你八字……那可是断阳缘的事儿,等于你死了连鬼都做不成,直接魂飞魄散。”
我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拍拍手:“我早就是孤魂野鬼了。从玄甲军覆灭那天起,活着不过是为了还债。”
“还什么债?”她追问。
“欠死人的。”我望向洞口深处。那里黑得发亮,仿佛有东西在蠕动,又像只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。
阿蘅这时走回来,袖中滑出三枚铜钱,在掌心轻轻一磕,天启通宝泛起微光。“守陵人回信了。”她说,“尸龙阵核心在第三重洞窟,由七具‘怨骨’镇守。它们生前都是守界门的修士,死后被百骸门抽魂炼骨,执念不散,化为尸龙爪牙。”
“七具?”妙真掰手指,“那不正好凑个北斗七星?阿蘅姐姐你不是最会布北斗驱尸阵吗?”
阿蘅摇头:“它们不是普通尸傀。怨气太重,符箓只能困,不能驱。除非……有人以身为饵,引其离位,再由我在阵眼破其命门。”
妙真跳起来:“你箭术虽好,可尸龙阵里阴风蚀骨,弓弦一响就崩!而且——”她神秘兮兮凑近,“我刚闻到一股味儿,不是尸臭,是‘活人腐’!说明洞里还有活物在养尸!”
阿蘅脸色一沉:“百骸门的人?”
“不一定。”妙真舔了舔嘴唇,“也可能是……守陵人叛了。”
我站起身,将玄铁短弓斜挎肩上:“不管是谁,寅时一到,阵必须破。你们在外接应,若我一个时辰未出,就封洞。”
“你又来这套!”阿蘅猛地抓住我手腕,指尖冰凉,“上次在青崖关,你说‘半个时辰未归就炸桥’,结果呢?我在废墟里刨了三天才把你挖出来,浑身是血还攥着半截箭杆!”
我抽回手,笑了笑:“这次没桥可炸,只有洞。放心,我惜命得很——毕竟,你还欠我三年的生辰纸没烧完。”
她怔住,眼眶微微发红,却强撑着冷笑:“谁欠你了?那是超度费,按次计价!”
妙真在一旁“噗嗤”笑出声,随即赶紧捂嘴,装模作样地打坐念咒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……借个包子压压惊……”
我转身走向洞口,忽听身后阿蘅低声念咒,一道温润金光悄然缠上我左臂——是她的本命护符。
我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省点灵力,留着破阵。”
洞内比想象中更潮湿,石壁渗着暗红水珠,踩上去黏脚。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传来窸窣声,像是骨头在摩擦。我屏息贴墙,只见一具佝偻身影正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颗腐烂的心脏,一口一口啃食。
那不是丧尸——它穿着残破的玄甲军制式皮甲。
我心头一紧。那是我昔日同袍。
他忽然抬头,眼窝空洞,却咧嘴笑了:“沈……烬?是你吗?兄弟们……都在等你……来陪葬……”
我握紧弓,指节发白。这不是幻觉,是怨念凝形。百骸门竟用我旧部尸身布阵!
“抱歉。”我低声道,“我来送你们安息。”
话音未落,那尸兵猛地扑来。我侧身闪避,空手虚拉弓弦——“嗡!”一道无形气箭穿颅而过,尸兵轰然倒地,化作黑烟。
可烟未散尽,四周石壁“咔咔”作响,六道同样身影缓缓爬出。
七具怨骨,齐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退至一处狭窄岔道,故意踢落一块碎石。
“来啊。”我对着黑暗轻笑,“看看谁的执念更深。”
尸兵们嘶吼着追来,脚步杂乱却迅疾。我边退边数着步数——一百二十七、一百二十八……快到阿蘅说的第三重洞窟了。
忽然,头顶滴下一滴冰凉液体。
我抬头,一只苍白的手正从岩缝中垂下,五指如钩。
糟了——不止七具。
身后追兵已至,前方又有伏兵。我咬牙抽出最后一支箭,搭上弓弦。
就在这时,洞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。
阿蘅的声音穿透石壁:“沈烬!往左三步,蹲下!”
我毫不犹豫照做。
一道金符自天而降,炸开漫天火雨。尸兵们惨叫翻滚,岩顶那只手也缩了回去。
火雨未熄,洞中腥气却已淡了几分。我伏在湿冷石地上,耳畔嗡鸣未散,左臂上阿蘅的护符微微发烫,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铜片。
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,脚步轻而稳,每一步都踩在符印节点上,震得地面微颤,“尸龙阵被扰了三息,怨骨暂时失序,但它们很快会重聚——你只有半炷香时间。”
我撑起身,瞥见那七具怨骨蜷缩在火光边缘,黑烟缭绕如蛇,眼窝里幽绿火焰明灭不定。它们没再扑来,反倒齐齐转向洞窟深处,仿佛在……等待什么。
“它们在等‘主骨’。”妙真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把糯米混朱砂的粉末,撒了一路,“我刚在外头看见守陵人的信鸽——不是叛徒,是诱饵。百骸门故意放消息,引我们入局。”
“诱饵?”我皱眉。
“对。”她压低嗓音,指了指头顶岩缝,“刚才那只手,指甲缝里有金粉——那是守界门祭骨时才用的‘九阳金屑’。说明这第七重怨骨,根本不是普通修士,而是……守界门最后一代门主,陆玄龄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陆玄龄?那位传说中以身殉界、封印尸渊三百年的老真人?若他尸骨也被炼成怨骨……
“难怪阵眼设在此处。”阿蘅已走到我身旁,手中铜钱排成七星之形,悬浮于掌上,“尸龙阵需七骨归位,若主骨尚存执念,便能反噬布阵者。百骸门不是要控阵,是要借我们之手,唤醒陆玄龄残魂,逼他彻底堕为尸龙之首!”
妙真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咱们岂不是成了帮凶?”
“未必。”我盯着那七具怨骨缓缓跪伏的姿态,忽然明白过来,“它们不是在等命令……是在行礼。陆玄龄虽死,余威犹在。百骸门想夺其骨,却压不住其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