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蘅轻轻握住我的手:“你爹没死,但他可能……已经无法以人形存在了。他守的不是井,是人心与恶念之间的那道界。”
我望着漆黑的洞口,深吸一口气,将短弓收回腰间。
阿蘅点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额上,低声道:“鬼哭峡阴气重,得防着点——别让那些‘活死人’闻到咱们阳气。”
妙真却蹦跶着往前一跳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鸡腿,边啃边笑:“怕什么?它们又不吃素!”
我皱眉:“哪来的鸡腿?”
“刚才路过那堆尸傀时顺的。”她眨眨眼,“有个穿铠甲的家伙怀里揣着半只烤鸡,还热乎呢。你说怪不怪?都成尸了还惦记吃食。”
阿蘅差点呕出来:“你……你居然从尸体身上摸吃的?”
“怎么,嫌脏?”妙真把鸡骨头一吐,拍拍手,“要不你尝尝?味道不错,加了八角。”
我懒得理她,抬脚迈入峡谷。风骤然变冷,像有人往脖子里灌冰水。两侧峭壁高耸,缝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头顶天光被削成一线,照下来时泛着青灰,仿佛连太阳都被腌入味了。
走了不到百步,阿蘅忽然停住,手指迅速掐诀:“等等!有动静——不是丧尸,是……界门?”
话音未落,前方石壁竟如水面般荡起涟漪,一道裂口缓缓张开,幽蓝光芒从中渗出,带着一股子陈年纸墨和铁锈混杂的气味。
“糟了,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这是‘旧梦回廊’,时空错位形成的夹缝。谁乱动过封印?”
妙真却兴奋地凑上前,伸手去戳那光:“哎呀,这不就是传说中能看见过去的地方吗?我小时候偷看过师父的《异界志》,说进去的人要么疯,要么变老十岁!”
“别碰!”我一把拽住她后领。
可晚了半拍——她的指尖已触到光晕。
刹那间,整条峡谷剧烈震颤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我们三人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扯向界门,像被塞进一只颠簸的麻袋。
再睁眼时,天是红的。
不是晚霞那种红,是血泼在云上的那种红。远处一座城池轮廓熟悉得令人心悸——那是三年前的北境重镇“临朔”。
而城门口,站着一个披玄甲、背长弓的身影。
更准确地说,是三年前的我。
他正回头对身旁人说话,声音模糊不清,但那副冷脸、那副绷紧的肩线,连站姿都一模一样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阿蘅声音发颤。
妙真却咯咯笑起来:“哎哟,撞见你自己啦?要不要打个招呼?‘你好啊,未来的我还没秃!’”
我没理她,死死盯着那个“我”——他转身走向城门,身后跟着一队玄甲军,父亲也在其中,盔甲锃亮,眼神锐利如鹰。
那是覆灭前的最后一日。
我的心猛地揪紧。那时我还不知道,这一去,就再没回来过完整的队伍。
“不能久留,”阿蘅急道,“旧梦回廊会吞噬记忆,待久了你会以为自己真是那时候的人!”
我咬牙点头,正要后退,忽听身后传来沙哑嘶吼。
转头一看,十几具丧尸从断墙后爬出,眼窝空洞,嘴角淌着黑血,却穿着……大周禁军的制式皮甲。
“不对,”我低声道,“这些不是普通尸傀——它们是当年战死的同袍。”
妙真脸色也难得严肃起来:“怨气太重,被恶念渊反哺回来了。它们认不出你,只认得‘活人’。”
阿蘅迅速布阵,七枚铜钱落地成北斗,黄符燃起幽蓝火焰:“快走!界门快闭合了!”
我最后看了眼那个年轻的自己——他正抬头望天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然后,我拉住两人,纵身跃向那道正在收缩的光缝。
落地时摔了个狗啃泥。
还是那条阴森峡谷,天色依旧青灰。但妙真手里的鸡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焦黑的木片,上面刻着两个字:“勿信”。
“谁写的?”阿蘅问。
妙真摇头: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我。”
我攥紧那木片,心头一沉。
父亲留下的?还是……另一个“我”?
正想着,峡谷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铃声,清脆悦耳,却让人骨头发麻。
“有人在引尸。”阿蘅脸色骤变,“而且用的是‘摄魂铃’——这玩意儿早就失传了!”
妙真忽然眯起眼,压低声音:“嘘……你们听,那铃声里,是不是夹着唱戏的调子?”
我凝神细听。
果然,在叮当铃响之间,隐约有女子哼着《牡丹亭》的腔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那唱腔婉转凄清,如丝如缕,缠在铃声里,竟让人心头一软。可越是如此,我越觉寒意刺骨——这荒山野峡,哪来的伶人?又怎会有人在此吟唱《牡丹亭》?
阿蘅已将铜钱收回袖中,指尖微颤:“摄魂铃配昆曲……这是‘幽冥引’的残法。传说只有当年被灭门的‘青鸾阁’才通此术。可青鸾阁早在二十年前就……”
“就因私炼尸傀、勾结阴司,被朝廷一把火烧成了灰。”妙真接话,语气却没了平日的嬉笑,反而透着一股子冷,“我师父说过,青鸾阁最后一任阁主,是个女子,擅音律,能以曲摄魂,令死者起舞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父亲临终前曾提过一句:“若闻青鸾引,莫信眼前人。”那时我以为是呓语,如今想来,怕是早有预兆。
铃声渐近,那唱词也愈发清晰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声音似从峡谷尽头飘来,又似贴着耳根低语。我握紧腰间短弓,低声道:“退后,别出声。”
三人屏息贴壁而行,脚下碎石也不敢踩响。转过一处断崖,忽见前方空地上立着一具白幡,幡上无字,只绘一只青鸾,羽翼半展,眼珠竟是用两枚黑曜石嵌成,在幽光下泛着诡谲的亮。
幡下,坐着个穿素白戏服的女子。
她背对我们,长发垂地,手中摇着一串银铃,另一手轻拍膝头,仿佛在打节拍。那《牡丹亭》的调子,正是从她唇间流出。
妙真在我耳边极轻地道:“她没影子。”
我眯眼望去——果然,青灰天光下,白幡有影,乱石有影,唯独那女子身下空荡荡一片,仿佛她本就不属于此世。
阿蘅咬破指尖,在掌心画符,嘴唇无声翕动。我知道她在准备“破妄印”——若对方是幻象,一印可散;若是真灵,则需另作打算。
就在此时,那女子忽然停了唱,铃声也戛然而止。
整张面孔平滑如纸,无眼无鼻无口,只在额心一点朱砂,如血滴凝固。
“……你们不该回来。”她的声音却清晰如常,甚至带着一丝哀怜,“旧梦回廊不是归途,是饵。”
我心头一凛:“你认识我们?”
“不认识。”她摇头,白袖轻扬,“但我认得那木片上的字——‘勿信’。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。”
“他是谁?”我追问。
她不答,只抬起手,指向我们身后。
我们三人同时回头——
方才走过的峡谷小径上,竟站着另一个“我”,玄甲未卸,肩头还沾着三年前临朔城的雪。他静静望着我,眼神复杂,嘴唇微动,似要说什么。
而更远处,又一个“阿蘅”缓步而来,手中黄符燃着幽火;再远些,妙真正啃着鸡腿,冲我挥手笑喊:“喂!这边才是出口!”
“幻象!”阿蘅急喝,“别看!守住心神!”
可那“我”开口了,声音与我一模一样:“你真以为自己逃出来了?其实……你从未离开临朔。”
这句话如刀,直插心口。
我猛地攥紧那截焦黑木片,指节发白。父亲的声音忽然在记忆深处响起:“景明,若有一日你见己如敌,便烧了左手小指——那是你生来带煞的标记,也是破妄之钥。”
我毫不犹豫,抽出短弓上的火石,狠狠一磕。
火星溅落左手小指,皮肉灼痛,却有一道赤纹自指尖窜起,如蛇游走,瞬间照亮周身三尺。
幻象如烟溃散。
再回头,那无面女子已站起身,白袖翻飞,青鸾幡猎猎作响。她额心朱砂忽然裂开,化作一道细缝,竟缓缓睁开一只眼——瞳孔漆黑,映出的却是临朔城焚毁之夜的景象:火海、哀嚎、父亲倒下的身影……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那夜,你亲手射出的箭,不只是射向敌军。”
那支箭……确实偏了。本该射杀敌酋,却误中城楼火油桶,引爆了整座粮仓。火势失控,葬送了三千守军,包括父亲。
我一直以为是意外。
难道……不是?
女子缓缓抬手,指向我的胸口:“你心里藏着一只尸傀,比外面那些更凶——它叫‘悔’。”
话音未落,峡谷深处铃声再起,但这次不再是《牡丹亭》,而是一段急促的战鼓调,混着铁甲铿锵。
真正的丧尸群,来了。
阿蘅急道:“快走!她不是敌人,是守门人!”
“守什么门?”妙真边跑边问。
“守你不敢面对的真相。”女子的声音随风飘来,渐行渐远,“记住,‘勿信’——包括你自己的记忆。”
我们狂奔而出,身后铃声与战鼓交织,如追魂索命。
直到冲出鬼哭峡,月光洒落肩头,我才停下脚步,喘息着摊开手掌。
那截木片不知何时已化为灰烬,唯余一点朱砂色,在掌心隐隐发烫。
妙真忽然低声说:“刚才……我好像看见我师父了。他站在尸群里,对我笑。”
我抹了把额角的冷汗,月光下掌心那点朱砂色烫得像刚烙上的印。妙真那句话一出口,阿蘅立刻回头瞪她:“你又胡说八道!尸群里哪来的师父?莫不是又被幻象勾了魂?”
妙真却没笑,小脸绷得紧紧的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那只破旧的布偶——那是她从青鸾观带出来的唯一东西,眼珠子都掉了半颗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,“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,袖口还沾着去年冬至我给他熬药时洒的姜汁……幻象可编不出这种细节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鬼哭峡的幻术能复刻记忆,但若连气味、触感、琐碎到近乎无用的日常都能还原……那便不只是幻象了。
“别停!”阿蘅突然拽住我胳膊,“尸傀追出来了!”
果然,峡谷口黑影攒动,几具披着残甲的尸傀踉跄奔出,眼窝里幽绿火苗跳动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闷响。它们生前是玄甲军同袍,如今却成了被邪气驱使的行尸走肉。
我反手抽出背后短弓——箭囊早空了,但对付这几个,未必需要箭。
“退后。”我低声道,左手虚搭弓弦,体内灵力自丹田涌起,沿着经脉直冲指尖。弓未满,风已啸。
一道无形气箭破空而出,正中当先尸傀眉心。它头颅炸开,绿火熄灭,轰然倒地。
第二具扑向阿蘅,她早有准备,咬破指尖在袖中黄符上疾书“破”字,符纸燃起金焰,贴在尸傀胸口。那东西顿时僵住,皮肉滋滋作响,冒出黑烟。
“沈烬,左边!”妙真突然尖叫。
我猛地侧身,一具矮小尸傀竟从岩缝钻出,指甲如钩,直掏我肋下。千钧一发,我旋身避过,左手赤纹骤亮——那是烧指破幻时留下的印记,此刻竟自发灼热。
“滚开!”我怒喝,赤纹迸发红光,那尸傀如遭雷击,惨嚎一声缩回岩缝。
三人趁机跃上斜坡,躲进一片枯松林。喘息未定,阿蘅忽然压低声音:“不对……这些尸傀动作太齐整了,不像无主游尸。”
妙真蹲在地上,拨弄着一撮灰烬,喃喃道:“有人在控尸……而且手法很熟。”
“熟?”我皱眉。
“像我师父教我的‘引魄线’。”她抬头,眼里闪着诡异的光,“但他三年前就死在临朔城了啊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临朔城覆灭那夜,我亲手射杀的父亲,正是守城主将。而妙真的师父,据说也在那一战中为护青鸾观弟子力竭而亡。
可刚才幻象里的“我”,为何会与阿蘅相拥痛哭?那根本不是我做过的事。
“别想了。”阿蘅递来水囊,语气难得柔和,“先歇口气。你左手又在冒烟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赤纹处果然腾起细缕白烟,皮肤滚烫如烙铁。这印记自从烧指破幻后便时不时发作,像是某种封印松动的征兆。
妙真忽然凑近,鼻尖几乎贴上我手指: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我抽回手。
“骗人。”她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虎牙的豁口,“我师父说过,赤纹焚心,疼得睡不着觉的人,才会半夜爬起来练箭。”
我一怔。这话……我从未对人提过。
林外,尸傀的嘶吼渐远。月光穿过枯枝,在地上投下斑驳鬼影。远处山道上,隐约传来铜铃轻响——不是幻象里的那种摄魂铃,而是货真价实的商旅驼铃。
“活人。”妙真嗅了嗅空气,“还带着酒气和驴粪味儿,八成是走私私盐的脚夫。”
我苦笑:“这年头,连丧尸横行的鬼哭峡都有人敢走夜路?”
“穷不怕死,富才惜命。”阿蘅收起符纸,拍了拍裙摆尘土,“走吧,跟着他们,或许能混出这片死地。”
我点头,刚起身,左手赤纹忽地剧痛如割。眼前一黑,恍惚间竟看见父亲站在血泊中,对我伸出手,嘴唇开合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我猛地甩头,冷汗涔涔。
“沈烬?”阿蘅扶住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咬牙,“只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,左手赤纹的灼痛如针扎入骨,却不敢再让她们看出异样。阿蘅狐疑地盯了我一眼,终究没多问,只将水囊塞进我手里:“喝点,压一压。”
妙真已蹦跳着往林外探路,那缺牙的小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,像只不安分的狸猫。“铃声是从西边来的,走慢些,别惊了他们。”她回头招手,声音压得极低,却掩不住一丝雀跃——大约是太久没见活人,连走私盐贩子都成了稀罕物。
我们三人贴着山壁潜行,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被夜风吞没。不多时,果然见一支驼队蜿蜒而来。三头瘦驴驮着鼓囊囊的麻袋,领头的是个裹着破毡帽的老汉,腰间悬着铜铃,身后跟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少年,肩上扛着铁叉,眼神警惕如野狗。
“停。”阿蘅突然按住我肩膀。
我顺着她目光看去——老汉脚踝处,竟缠着一道褪色红绳,绳结打得极巧,是青鸾观独有的“缚魂结”。这结法本用于镇压游魂,寻常百姓绝不会用,更不会系在自己身上。
妙真也愣住了,嘴唇微张,却没出声。
我心头一紧。青鸾观三年前覆灭后,观中秘术流散民间,但能打出这种结的,要么是观中旧人,要么……是刻意模仿。
“要不要现身?”我低声问。
阿蘅摇头:“先跟一段。若真是观中余脉,未必可信。若只是学了皮毛……更危险。”
我们隐在乱石后尾随驼队前行。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:“……今晚过了鬼哭峡,明日就能到云阳集。听说那边新开了个‘净尸坊’,专收带邪气的尸首,给银子还大方。”
“嘘!小声点!你忘了上个月老赵怎么死的?半夜说梦话提了‘净尸坊’,第二天就浑身长绿毛,眼珠子掉进酒碗里!”
“可那坊主……据说能让人起死回生……”
“放屁!那是拿活人炼尸傀!”
我与阿蘅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疑。“净尸坊”之名从未听闻,但能让尸傀动作齐整、甚至复刻记忆细节的手段,恐怕正出自其手。
妙真忽然拽我衣袖,指尖冰凉:“沈烬,你看那老汉走路的样子……左脚拖地,右肩微沉——跟我师父一模一样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妙真师父早已身陨临朔,若眼前老汉真有其影,那便不是巧合。
正欲细看,驼队却骤然停下。老汉猛地转身,浑浊双眼直直望向我们藏身之处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:“三位小友,既跟了一路,何不现身?夜寒露重,不如共饮一碗热酒。”
他手中铜铃无风自动,发出一声清越脆响。
刹那间,我左手赤纹如遭火焚,眼前再度浮现出父亲血泊中的面容——但这一次,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青布道袍的背影,袖口一点姜渍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别过去!”我低喝,一把拉住欲上前的妙真。
阿蘅已悄然掐诀,符纸夹在指缝,金光隐现。
老汉却笑了,缓缓摘下毡帽,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少年:“小妙真,你怀里那只布偶,眼珠子是我用槐木雕的,左眼刻了‘安’字,右眼刻了‘宁’字——你总说它掉了一颗,其实没掉,是你哭花了眼,看不清罢了。”
妙真浑身一颤,眼泪夺眶而出。
我脑中轰然作响。这话,除了她师父,无人知晓。
我手心全是汗,却不敢松开妙真的手腕。那老汉的话像根针,扎进三年前临朔城那场大火里——火光冲天,青鸾观的钟声断在半空,妙真师父浑身是血,怀里还抱着那只破布偶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阿蘅声音压得极低,符纸却已贴上袖口,随时能甩出去。
老汉没答,反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慢悠悠打开,竟是块芝麻糖。“小妙真最爱吃这个,甜得眯眼,吃完还要舔手指头。”他笑着递过来,眼神慈和得不像话。
妙真抽噎着,竟真往前迈了半步。我心头一紧,左手赤纹又开始发烫,像有火蛇在皮下钻行。这感觉……不对劲。
“等等!”我猛地将妙真拽回身后,右手已搭上腰间短弓,“你若真是她师父旧识,该知道她七岁那年摔断腿,是谁背她下山求药。”
老汉动作一顿,眼神微闪,随即叹道:“是观后那头瘸腿老驴,驮着她走了三十里雪路。她师父舍不得驴受累,一路跟在后面推车,冻掉了两根脚趾头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这事连我都只听妙真醉酒时提过一嘴。
阿蘅却忽然嗤笑一声:“可那老驴早死了。去年冬至,妙真亲手埋的,还在坟头插了根糖葫芦棍儿当碑。”她指尖一弹,符纸无风自燃,“你漏了——那驴死前,右耳缺了一角,是被狼咬的。你刚才说‘瘸腿’,却没提耳朵。”
老汉脸色终于变了。
就在这刹那,他身后驼队里几匹骆驼突然嘶鸣,眼珠翻白,口吐黑沫——尸傀!它们脖颈处浮出青黑色咒纹,分明是被人用控尸术强行驱使!
“糟了!”阿蘅一把扯下腰间香囊,撒出朱砂混着雄黄粉,“北斗七星,镇!”
七张黄符腾空而起,金光如网罩下。可那些尸傀竟不惧符光,反而齐刷刷转头,朝我们扑来!
我左手赤纹灼痛欲裂,幻象又起——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嘴唇翕动:“烬儿……别信青鸾观的‘安魂引’……那是……”话未说完,人已断气。
此刻尸傀已扑至三丈内。我咬牙抽出一支无镞箭,以气贯之,弓弦未响,箭已化作一道赤芒射出!
“噗!”最前头那尸傀胸口炸开,黑血喷溅。可它脚步未停,断臂仍朝妙真抓去。
“哎呀烦死了!”妙真突然跳出来,从怀里掏出那只破布偶,往地上一摔,“给我定!”
布偶落地瞬间,眼珠子“咔”地转动,左眼“安”字亮起幽蓝光。地面骤然浮现一圈血符,尸傀们如陷泥沼,动作迟缓下来。
老汉见状,脸色铁青,猛地撕开衣襟——胸膛上竟嵌着一块青铜罗盘,指针疯狂旋转,发出刺耳嗡鸣。
“原来是你!”阿蘅惊呼,“你是‘逆命司’的人!三年前临朔城,就是你们偷换了青鸾观的镇魂丹,才引来尸潮!”
老汉狞笑:“聪明丫头。可惜……晚了。”
他手指一掐诀,罗盘射出一道黑光,直取妙真心口!
我箭已射空,来不及拉弓。千钧一发之际,妙真却把布偶往空中一抛,自己反倒蹲下身子,从靴筒里摸出个小瓷瓶,拔塞就喝。
“别喝那个!”阿蘅尖叫,“那是你炼的‘疯癫散’!”
妙真仰头灌完,打了个嗝,眼神瞬间迷离,咯咯笑起来:“嘻嘻……爷爷,你的罗盘……漏油啦!”
话音未落,她袖中甩出三枚铜钱,叮叮当当落在罗盘四周。铜钱竟自行跳动,拼成个歪歪扭扭的“拆”字。
老汉胸口罗盘“咔嚓”裂开一道缝,黑气外泄。
“走!”我一把扛起神志不清的妙真,拽住阿蘅手腕就往峡谷深处跑。身后尸傀哀嚎连连,似被什么无形之力撕扯。
跑出百步,阿蘅喘着气问:“你刚才……怎么知道他是假的?”
我低头看左手赤纹,已渐渐冷却,只余淡淡红痕。“他提到芝麻糖……可妙真说过,她师父从不让她吃糖,怕蛀牙。”
阿蘅愣了愣,忽然笑出声:“所以你刚才故意问驴的事,其实是在等他露馅?”
我没答,只把肩上哼着小曲儿的妙真往上颠了颠。她正拿手指戳我耳朵,嘟囔:“沈哥哥……你耳朵红啦……是不是喜欢阿蘅姐姐?”
我耳根一热,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。阿蘅在旁轻哼一声,别过脸去,可耳尖也微微泛红。
峡谷深处雾气渐浓,月光被嶙峋山壁割得支离破碎。妙真在我肩上翻了个身,忽然喃喃道:“沈哥哥……布偶的右眼……还没开呢……”
我脚步一顿。那只破布偶还躺在地上,左眼“安”字幽光未散,右眼却始终黯淡。三年前临朔城大火那夜,妙真师父临死前,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?
“别停!”阿蘅低喝,手中符纸再度燃起微光,“逆命司的人不会只派一个探子。他故意引我们入谷,必有后手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雾中传来窸窣声,似有无数细足爬行。我眯眼望去,只见岩缝间钻出成片黑甲虫,背壳泛着诡异青光——噬魂蛊!此物专食活人神识,一旦沾身,轻则痴傻,重则魂飞魄散。
“糟了,是‘千瞳蛊’!”阿蘅脸色骤白,“这蛊需以活人眼珠为引,逆命司竟敢……”
妙真忽然在我肩上咯咯笑起来,手指乱点:“虫虫跳舞啦!沈哥哥快看,它们排成北斗七星啦!”
我心头一凛。果然,那些蛊虫正缓缓聚拢,按北斗之形排列,尾指天枢,首向摇光——正是青鸾观《安魂引》开篇的星图!
“他们想借蛊虫复刻‘安魂引’阵!”我咬牙,“阿蘅,你还能不能画‘破妄符’?”
“只剩一张朱砂符纸了。”她从怀中摸出最后那张黄纸,指尖微颤,“但若错了半笔,反噬会烧尽我三魂七魄。”
“那就别画。”我将妙真轻轻放下,她醉眼迷蒙,却乖乖坐好,抱着膝盖晃脚丫,“用我的血。”
左手赤纹尚未全消,我咬破指尖,在她掌心迅速勾出一道残缺符印——那是父亲临终前攥着我手,一遍遍描摹的印记,我一直不知其意,此刻却如本能般脱手而出。
“这是……‘焚心契’?”阿蘅瞳孔骤缩,“你疯了!此契需以心头血为引,若无青鸾观正统心法护持,你会经脉寸断!”
“我没学过青鸾观心法。”我苦笑,“但我爹教过我——有些事,明知会死,也得做。”
话音落,我将染血的手掌覆上阿蘅手中符纸。刹那间,赤纹如活蛇游走,血符燃起金焰,却不灼人,反而化作一道流光,直射蛊虫阵眼!
蛊虫齐齐僵住,继而疯狂扭动,似被无形之火焚烧。雾中传来一声闷哼,似有人受伤退走。
妙真打了个哈欠,歪头靠在我腿上:“沈哥哥……你的血……好香啊……像芝麻糖……”
我低头看她,她眼睫轻颤,嘴角还沾着一点瓷瓶残留的药渍。那“疯癫散”药性正慢慢褪去,她的眼神渐渐清明,却仍带着一丝茫然。
阿蘅收起符纸残灰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爹……是不是也曾用过‘焚心契’?”
我没答,只望向峡谷尽头。月光下,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碑,上书二字:归墟。
柴房里霉味混着干草的土腥气,熏得人脑仁疼。我靠在墙角,把弓横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——这老伙计跟了我七年,如今却连个像样的响儿都发不出来了。
“你那破弓再摸下去,弦都要断了。”阿蘅蹲在灶口前,用半截炭条在墙上画符,画到一半又抹掉,“符纸受潮,朱砂也结块了……这地方邪门得很,连最基础的‘净尘符’都点不燃。”
妙真蜷在草堆上,裹着我那件旧披风,嘴里还念叨:“芝麻糖……芝麻糖……”
“那是血,不是糖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可就是香嘛!”她翻了个身,忽然坐直,眼睛亮得吓人,“沈哥哥,你是不是偷偷喝过我的‘养魂露’?不然血怎么会带甜味?”
我懒得理她。
阿蘅噗嗤笑出声:“你俩一个冷得像冰窖,一个疯得像灶王爷座下的小狐狸,偏偏还能搭上话。”
“谁搭话了?”我皱眉。
“你刚才明明回她了。”阿蘅转头,指尖沾着炭灰,在我手背上轻轻一点,“喏,这儿,脉象微浮,心火偏旺——你紧张。”
我抽回手:“胡扯。”
“我才没胡扯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刚才那老汉临死前说的‘归墟’,不是地名,是阵眼。我查过青鸾观残卷,‘归墟’是上古封尸大阵的核心,一旦开启,百里之内活物皆成行尸。可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符咒失效,传承断绝,连焚心契都只剩半张——咱们拿什么去堵?”
妙真忽然跳起来,一把扑到窗边,扒着木板缝往外看:“嘘——外面有东西!”
我和阿蘅同时绷紧。
“别动。”我压低嗓音,弓已握紧。
柴房外,夜风呜咽,枯枝咔嚓作响。远处隐约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还有指甲刮地的刺啦声——是丧尸,而且不止一只。
“它们怎么找来的?”阿蘅咬唇,“我们明明清除了所有气息标记……”
“除非……”我目光落在妙真身上。
她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我、我可能……不小心用了点‘引魂香’……就一点点!本来想试试能不能唤回师父的魂魄……”
“你疯了!”阿蘅差点跳起来,“引魂香会招来方圆十里内的游魂尸傀!”
“可师父说,只有归墟石碑下埋着她的本命灯芯……”妙真眼圈红了,“我想见她最后一面嘛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火: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先躲。”
柴房后墙有个狗洞,早被老鼠啃得松垮。我掀开草席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地道口——这是老猎户留下的逃命路,没想到今日用上了。
“你先下。”我对阿蘅说。
她没推辞,利落地钻了进去。妙真紧随其后,还不忘回头冲我眨眨眼:“沈哥哥,你背我好不好?我腿软……”
“自己走。”我推她一把。
她哎哟一声跌进地道,却在黑暗中咯咯笑起来。
我最后一个下去,刚合上草席,柴房门就被撞开了。
腐臭味扑鼻而来。
我屏住呼吸,听着上面窸窸窣窣的动静。丧尸在屋里乱翻,木架倒塌,瓦罐碎裂。一只干枯的手从狗洞伸进来,指甲刮着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阿蘅在我耳边轻声问:“你的空弦箭还能用吗?”
“气滞三日,勉强能发一箭。”我低声答,“但若失手,惊动更多尸群,咱们就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“那就别射。”她说完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,往上一扬。
粉末穿过草席缝隙,飘入柴房。
片刻后,上面传来一阵怪异的“咕噜”声,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“你撒的什么?”我问。
“糯米粉混了雄黄——我娘教的土方子,说是对付‘走阴人’管用。”她得意地扬眉,“没想到对丧尸也有效。”
妙真在前面小声嘀咕:“你娘是不是还教你用辣椒面驱鬼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阿蘅一愣。
“我师父也这么干过。”妙真叹气,“她说修道不如做饭,符不如盐,咒不如蒜——可惜没人信她。”
地道狭窄潮湿,三人猫着腰往前挪。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透出微光。
“出口到了。”阿蘅松了口气。
可刚探出头,她猛地缩回来,脸色煞白:“外面……全是尸!”
我探头一看——月光下,数十具丧尸围在柴房四周,缓缓转圈,像是被什么吸引着,不肯离去。
“引魂香还在起效。”妙真小声说,“它们在等‘魂’出来。”
阿蘅咬牙:“得想办法断香源。”
我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半张焚心契——血已干,符纹黯淡。若强行催动,恐怕反噬自身。
正犹豫间,远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笛音。
丧尸齐齐一顿,随即调转方向,朝笛声处蹒跚而去。
“有人在帮我们?”阿蘅愕然。
妙真却脸色大变:“不好!那是‘摄魂引’!吹笛的人……是逆命司的‘引路人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