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个屁。”我冷声抽出最后一支箭,搭弓,“今日谁拦我救弟,我便送谁再死一次。”
阿蘅迅速结印,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:“北斗七元,驱邪缚魅——起!”
符光亮起,却只让那女尸动作稍滞。
“没用的!”女尸咯咯笑,“此地封印已破,我的夫君……就埋在碑下呢。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难道这镇妖碑,镇的不是妖,而是人?
柳三更忽然剧烈颤抖,双眼翻白,口中溢出黑血,嘶声喊出两个字:“……爹?”
娘从未提过父亲。只说他死于战乱。
我手一抖,箭尖偏了半寸,钉入女尸肩头,却如刺进朽木,毫无反应。她歪着头,长发滑落一侧,露出半张惨白的脸——左眼是空洞的黑窟,右眼却清澈如泉,竟带着一丝悲悯。
“你爹……没死。”她声音忽而低哑,像从地底传来,“他自愿入碑,镇压阴河眼百年。可你们娘俩……不该回来。”
阿蘅脸色骤变:“阴河眼?那不是百年前被镇压在皇陵深处的邪脉吗?怎会在此?”
妙真从我背上跳下来,一把拽住我的袖子:“快撤!这女尸不是普通尸傀,她是‘守碑人’!魂魄被炼成活祭,日夜看守封印——咱们触动了玉钥,等于撕开了封印一角!”
我咬牙,盯着柳三更——他蜷在地上,浑身抽搐,黑血从七窍渗出,却死死攥着衣襟,仿佛在抵抗什么。那声“爹”,像一把锈刀,割开了尘封多年的旧痂。
“我娘说他死于战乱……”我喃喃,“可若他真在此处……为何从未寻我们?”
女尸缓缓抬起另一只手,指向断裂石碑的底部。那里,青苔剥落,露出一行小字,墨迹早已褪成暗红,却依稀可辨:“吾以骨为锁,血为契,魂为引,镇此邪渊。若有后人至,持玉而来,当知:非不愿归,实不敢归。”
阿蘅忽然惊呼:“柳三更体内的阴傀之力……在倒流!他在吸收女尸身上的尸气!”
果然,柳三更周身浮起一层淡金纹路,与手腕上那道木槿纹交相辉映。女尸的嫁衣开始褪色,身形也渐渐透明。
“他不是被控制……”妙真瞪大眼,“他是‘承脉者’!他爹把阴河眼的主脉封进自己体内,临终前又将血脉转给了幼子——柳三更才是真正的镇眼!”
我猛地回头:“那他这些年……”
“被当成普通尸傀养大,魂识被层层封印。”女尸的声音越来越弱,身形如烟消散,“我守他百年,只为等这一日……玉钥归位,血脉觉醒。”
她最后一句轻如叹息:“带他走……别让他变成他爹。”
话音落,女尸化作一缕红烟,钻入柳三更眉心。他身体一震,双眼猛然睁开——瞳孔深处,金纹流转,竟有龙形隐现。
四周寂静。
连远处的尸嚎都停了。
妙真咽了口唾口水:“那个……现在跑还来得及吗?”
我蹲下身,轻轻扶起柳三更。他眼神清明,不再是木偶般的空洞,而是带着一种久梦初醒的茫然。
“哥……”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微弱,却真实。
我喉头滚烫,点头:“我在。”
阿蘅默默收起符纸,望向那块镇妖碑。碑缝中的微光已转为温润的金色,如晨曦初照。溪水不再冒泡,青绿色褪去,露出底下清冽的底色。
“阴河眼被重新镇住了?”她问。
“镇是镇住了,”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了拍胸口,“可我刚才分明听见井里头有动静——不是水声,是……指甲刮石头的声音。”
我眉头一皱,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箭囊。空的。上一场打得太急,三支破魂箭全射进了镇妖碑缝里,现在只剩弓弦在风里绷得发紧。
阿蘅却已经迈步朝古井走去,裙摆沾了泥也不管,只低声念:“北斗第七星,破军临位,照我前路。”她指尖夹着一张黄符,纸面微颤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扯着。
“喂!你慢点!”妙真跳起来追上去,小脸煞白,“那井底下连着阴河支脉,万一还有残魄没散干净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井口“咚”地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井壁。
柳三更猛地站直身子,眼神锐利如刀:“娘说过,这口井是当年镇眼人引阴气入碑的通道,若封印不稳,最先冒头的就是‘爬尸’。”
“爬尸?”我冷笑,“那就让它再躺回去。”
阿蘅回头瞪我一眼:“你没箭了还逞什么强?”
我耸耸肩:“空弓也能震它三魂。”
她气得咬唇,转头把符纸往井沿一贴,口中疾念:“天清地宁,万鬼潜形——急急如律令!”
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井底顿时传来一声凄厉嘶吼,紧接着是哗啦啦的铁链拖地声。
“咦?”妙真忽然歪头,“这声音……不太对。爬尸没这么灵醒,倒像是……有人在控尸?”
我心头一凛。控尸术是青鸾观禁术,妙真虽会,但绝不会在这时候用。难道还有别人?
正想着,井口黑影一闪,一道瘦小身影“嗖”地窜出,落地时滚了两圈,竟是个穿破烂道袍的小道士,满脸灰土,怀里还死死抱着个铜铃。
“别动手!自己人!”他举手大喊,声音尖细,“我是青鸾观外门弟子,奉师命来寻妙真师叔!”
妙真眯起眼:“青鸾观就剩我一个了,哪来的外门?”
小道士一愣,随即哭丧着脸:“完了完了,师尊说您要是不信,就让我摇这个——”他哆哆嗦嗦举起铜铃,轻轻一晃。
铃声清越,竟在我耳中激起一阵熟悉的嗡鸣。那是玄甲军旧部联络用的“回魂铃”,只有当年参与过北境守陵之战的人才认得。
我瞳孔一缩:“你师父是谁?”
小道士抹了把脸:“姓沈,单名一个‘砚’字。”
沈砚——我亲哥,十年前随玄甲军覆灭于阴山关,尸骨无存。可这铃……确实是他的。
阿蘅察觉我神色不对,悄悄靠近一步,低声道:“沈烬,你脸色很差。”
我没答话,只盯着那小道士:“你几岁?”
“十四……快十五了。”
“那你出生时,沈砚已死五年。”我冷冷道,“谁派你来的?”
小道士吓得一哆嗦,铜铃差点脱手。就在这时,井底又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骨头接榫的声音。
妙真突然尖叫:“低头!”
我本能地拽住阿蘅往侧边一扑,一支乌黑骨箭擦着头皮飞过,“夺”地钉入身后老槐树干,箭尾还在颤。
“井里头不止一个!”柳三更大喝,双手结印,掌心泛起淡淡金纹——那是承脉者血脉初醒的征兆。
阿蘅迅速甩出三张符,布成小北斗阵,将我们围在中央。符光亮起的瞬间,井口“哗啦”涌出三具湿淋淋的尸傀,眼窝漆黑,指甲长如弯钩,关节反折着爬行而来。
“啧,”妙真从袖中摸出一把糯米撒出去,嗤嗤作响,“这些可不是普通爬尸,是‘听铃尸’——被人用铃声驯过的!”
我盯着那小道士怀里的铜铃,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根本不是来找妙真的。”我缓缓起身,手搭上空弓,“你是来引我们到井边,好让这些尸傀围杀我们。”
小道士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……那人说,只要引来沈烬,就放我娘……”
“那人是谁?”阿蘅厉声问。
小道士刚要开口,喉头突然一鼓,双眼翻白,整个人抽搐着倒地,七窍渗出黑血。
“毒舌蛊!”妙真惊呼,“他嘴里藏了蛊虫,一旦泄密就自毁!”
我咬牙,转身拉弓——虽无箭,但气贯弦上,嗡鸣如龙吟。对着井口虚射一记,一道无形气刃劈下,最前头的尸傀头颅应声炸裂。
“走!”我低喝,“这井不能留,得填了。”
柳三更点头,双掌按地,金纹蔓延至井沿,石缝间竟生出藤蔓般的符文,迅速缠绕封堵。
阿蘅一边撤阵一边嘟囔:“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你要空弓震魂?我差点以为你疯了。”
我瞥她一眼:“你不是总说我疯?”
她一愣,随即嘴角微扬:“……也是。”
妙真拖着那小道士的尸体跟上来,叹气:“可怜见的,又是被当棋子使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沈烬,你哥……或许真没死。”
我脚步一顿,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别胡说。”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妙真却没看我,只低头拍了拍小道士尸身上的灰,语气轻得像怕惊了什么:“北境守陵那一战,玄甲军七千人尽数埋骨阴山关,可没人见过沈砚的尸首——连铠甲碎片都没捡回来。当年军报写的是‘失踪’,不是‘阵亡’。”
阿蘅悄悄攥紧了我的袖角,指尖微凉。
柳三更站在几步外,目光沉沉地扫过我们三人,忽然开口:“若他真活着,为何十年不归?又为何派个孩子来送死?”
这话像刀子,扎得我胸口发闷。
我没答,只抬脚继续往前走。夜风卷着井口残余的阴气扑在脸上,带着铁锈和腐水的味道。远处村舍黑黢黢的,连狗吠都听不见——这镇子早空了,活人逃光,死人却越来越多。
“回魂铃不会假。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,“那是我亲手给他挂上的。北境雪夜,他替我挡了一箭,血浸透了半边肩甲,还笑说‘弟弟的命比我金贵’……那铃铛,是他从敌将尸体上摘下来的战利品,刻了我们沈家的徽记。”
阿蘅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妙真却突然加快脚步追上来,压低嗓音: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或许他不是不想回来,是回不来?”
我猛地停住。
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:“控尸术、听铃尸、毒舌蛊……这些都不是寻常邪修能玩转的。青鸾观虽擅驱邪,但真正精通‘役尸成阵’的,只有当年随玄甲军一同覆灭的‘九幽司’。而九幽司的主事,是你哥的副将,姓裴。”
“裴无咎?”我心头一跳,“他也死了。”
“是吗?”妙真冷笑,“可刚才那小道士怀里的铜铃,内壁除了沈家徽,还有半枚九幽司的暗印——我刚摸尸时看到了。”
我脑中轰然一声。
裴无咎……那个总爱穿黑袍、说话慢悠悠的男人。他曾在我十岁那年,用一根糖人哄我说出哥哥藏酒的地方。后来北境告急,他随沈砚一同出征,再无音讯。
若他还活着,若沈砚也活着……那这十年,他们在做什么?
正思忖间,阿蘅忽然拽我衣袖:“嘘——有人。”
我们立刻伏低身形。前方断墙后,隐约有火光摇曳,伴随着低低的诵经声。
不是佛经,也不是道咒。
是《阴符引魄诀》——九幽司秘传的招魂曲。
柳三更脸色骤变:“他们在召‘百骸尸王’!快阻止!”
我握紧空弓,心却沉了下去。
百骸尸王,需以百具尸傀为基,以活人魂魄为引,再借阴河支脉的地脉之力炼成。一旦成型,方圆十里生灵尽化行尸。
而这座古井,正是阴河支脉的出口。
“他们选这里,不是偶然。”我咬牙,“是冲着镇妖碑来的。”
妙真脸色发白:“镇妖碑若被尸王撞裂,封印全解,整个江南道都会沦为鬼域……”
阿蘅忽然拉住我:“等等,那诵经声……是个女人。”
我们悄悄探头望去。
断墙后,一名白衣女子背对我们跪坐于地,长发垂落如瀑,手中捧着一盏青瓷灯。灯焰幽绿,映得她侧脸苍白如纸。她每念一句,灯焰便涨一分,而井口方向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,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奋力挣脱束缚。
“是裴无咎的女儿。”柳三更声音极轻,“裴照影。十年前,她才八岁,随母避居江南。若她在此……那裴无咎,定也在附近。”
我盯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什么:“青瓷引魂灯……需要至亲之血为引。她若召尸王,必已献祭了什么人。”
话音未落,裴照影忽然停下诵经,缓缓转过头来。
她左眼完好,右眼却空洞漆黑,眼眶里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铃——正是与小道士手中同款的回魂铃。
“沈烬哥哥,”她唇角微扬,声音甜得瘆人,“你终于来了。父亲说,只有你的血,才能让尸王彻底苏醒。”
可就在这当口,阿蘅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手一抖,一张黄符掉进了井里。
“完了完了!”她慌忙蹲下,伸手去捞,“那是我最后一张‘镇煞符’了!”
裴照影冷笑:“区区符纸,也敢阻我?”
话音未落,井底“哗啦”一声,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探出,五指如钩,直抓阿蘅脚踝!
我本能地抬手虚拉弓弦——虽无箭,但气劲已成。一道无形之矢破空而出,“砰”地撞上那尸手,硬生生将它震回井中。
“啧。”我甩了甩手腕,低声道,“省点力气,别乱动。”
阿蘅缩回脚,拍拍胸口:“吓死我了……不过沈烬,你刚才那招,是不是比以前更稳了?”
我没答,只盯着裴照影。她右眼眶里的铜铃微微晃动,发出细碎的“叮铃”声,像是哥哥在笑——又像在哭。
“你把他炼成了铃?”我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裴照影歪头,笑容天真:“不是炼哦。是他自愿的。他说,只要能护住你,魂散成灰也甘愿。”
我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沈砚……你这傻子。
“喂!你们聊完没有?”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井沿另一侧冒出来。
我们齐齐一愣。
只见妙真不知何时爬上了古井对面的老槐树,两条腿晃荡着,手里还啃着半块胡麻饼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裴大小姐,你这召尸阵布得也太糙了吧?”她边嚼边说,“连‘阴脉引路’都没封好,难怪尸气外泄,引来这么多游尸——喏,后面那片林子,起码二十个正往这儿挪呢。”
我心头一紧,迅速扫了一眼林子方向。果然,枯枝间有黑影蹒跚,腐臭味随风飘来。
“妙真!”阿蘅急道,“你怎么在这儿?不是说你回青鸾观闭关了吗?”
“闭什么关啊,观都塌了。”妙真跳下树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顺手把饼渣抹在袖子上,“我追着一只偷吃供果的尸猫,一路跟到这儿,结果看见你们在这儿演苦情戏?”
她眨眨眼,忽然凑近我,鼻子嗅了嗅:“咦?你身上……有‘魅影随行’的味道?”
魅影随行——那是玄甲军秘传的隐匿术,以自身精魄为引,唤出一道影侍同行。但自从三年前那一战后,我就再没用过。因为……影侍一旦召唤,便需以血饲之,否则反噬其主。
可最近几夜,我总觉身后有凉意,似有人无声跟随。原以为是错觉。
“别管那个!”阿蘅打断,“眼下怎么办?裴照影要拿沈烬的血祭阵,咱们得先打断她!”
裴照影却笑了:“晚了。”
她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手中铜铃上。铃声骤响,如裂金石!
井底轰然震动,整口古井竟开始龟裂,黑气如龙卷般升腾而起。地面颤动,连老槐树都簌簌掉叶。
“糟了,”妙真脸色一变,“她不是在召尸王——她是在解镇妖碑的第三重封印!”
“第三重?”阿蘅脸色发白,“那不是……连九幽司都不敢碰的‘百骸归墟’?”
“对啊!”妙真跺脚,“一旦解开,方圆十里,活人皆成傀儡,死尸尽化骨兵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忽然扯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口烈酒——不是喝,而是含在口中。
然后,我对着井口,猛地一喷!
酒雾混着灵力,在空中凝成一道银线,如箭矢般射入黑气中心。
黑气竟被短暂逼退三寸。
“你疯啦?”妙真瞪大眼,“那是‘焚魄酒’!你拿它当箭引?”
“没箭,就用命当弦。”我抹了把嘴,喉间火辣辣的疼,“阿蘅,布阵。妙真,控尸。我拖住她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我一个人够了。”
话音未落,我已冲向裴照影。她右眼铜铃急响,三具从井中爬出的尸傀立刻扑来。
我侧身闪避,左手虚握,右手成弓——气劲贯臂,竟在掌心凝出一道半透明的光矢!
“沈砚教你的?”裴照影忽然问。
就是这一瞬,尸傀利爪已至咽喉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黑影从我背后掠出——快如鬼魅,一掌拍碎尸傀头颅!
那影子模糊不清,却依稀是少年模样,眉眼……像极了十五岁的沈砚。
“魅影……醒了?”妙真喃喃。
我没时间细想,只觉体内灵力如潮涌动,仿佛沉睡多年的某种东西,终于睁开了眼。
“阿蘅!”我吼道,“现在!”
“北斗七星,镇邪伏魔——起!”
阿蘅十指翻飞,七道符箓凌空燃起,化作星芒,将古井围住。
黑气被星芒一逼,骤然收缩,如受惊的蛇般盘踞井口。裴照影脸色微变,右眼铜铃急转,发出刺耳的“叮——”声,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。
“你们以为……封得住?”她声音忽高忽低,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。
我咬牙,掌中光矢未散,反而更凝实了几分。那道从我背后掠出的魅影并未消失,而是悄然立于我左后方,沉默如旧日少年时。他不言语,却在我每一次呼吸间,替我挡下尸傀偷袭的爪风。
妙真没再废话,双手结印,口中念咒如珠落玉盘:“太阴借力,九幽听令——缚!”
地面忽然浮起一道淡青色符纹,自她脚下蔓延至林边,那些蹒跚而来的游尸脚步一顿,竟齐齐跪地,如朝圣般伏首不动。
阿蘅见状,松了口气,但额上汗珠滚落,显然维持七星镇煞阵极耗心神。她冲我喊:“沈烬!快!趁她灵力不稳,打断她与铜铃的契!”
我点头,目光锁定裴照影手中那枚铜铃——它此刻正泛着诡异的血光,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。
可就在我欲冲上前时,那魅影忽然伸手,轻轻按住我的肩。
他从未主动碰过我。
“别去。”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枯枝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她等的就是你近身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是啊……裴照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尸傀取胜。她在引我入局。
果然,裴照影嘴角勾起一抹诡笑:“沈烬,你是不是忘了?三年前那夜,你亲手把沈砚推进‘百骸归墟’的裂隙里——那时,他就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那夜……那夜天雷劈碎镇妖碑,沈砚为救我,以身为祭,跃入深渊。我以为他死了。可如今看来,他或许……从未真正离开。
“你骗我。”我声音发颤,“你说他自愿化铃,可若他真成了铃,又怎会在我身后现身?”
裴照影眼神一闪,笑意微滞。
我猛地转身,不是攻向她,而是扑向古井边缘——那里,一块半埋土中的残碑露出一角,上面刻着模糊的“归”字。
“阿蘅!换阵位!转‘逆北斗’,引地脉反冲!”
阿蘅一怔,随即恍然:“你要借碑镇铃?!”
“对!那铜铃不是法器,是钥匙!真正的封印核心,还在碑底!”
妙真也反应过来,立刻改咒:“地祇开路,龙脉回旋——启!”
七星符光骤然倒转,由顺时针变为逆旋。井中黑气如遭重击,发出凄厉尖啸。裴照影踉跄后退,铜铃脱手飞出,悬于半空,剧烈震颤。
而我,一把抓住那块残碑,用力一掀——
地下传来沉闷巨响,一道银灰色光柱冲天而起,将铜铃裹入其中。铃声戛然而止。
四周尸傀纷纷瘫软,如断线木偶。
裴照影跪倒在地,右眼铜铃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纹,血泪滑落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,“百骸归墟……不该这么弱……”
我喘着粗气,看向那道依旧站在我身后的魅影。他身形比方才更清晰了些,衣袂飘动,眉目温柔。
“沈砚……是你一直在护我?”
他没回答,只是轻轻摇头,指了指我的心口。
我低头,才发现自己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淡银痕——那是“魅影随行”的契约印记,早已深入骨髓,从未断绝。
原来,三年来,他一直以魂为引,默默守在我身后。不是影侍,是他自己。
“傻子……”我喉头哽住,“你早该走的。”
他笑了笑,身影开始变淡,如晨雾遇阳。
“我走了,谁替你挡箭?”
话音落,人已散作点点微光,融入风中。
阿蘅走过来,轻轻拍我肩膀:“他没走。只要你不忘,他就一直在。”
妙真啃完最后一口胡麻饼,拍拍手:“行了行了,感伤留到晚上。现在得赶紧把这破井填了,不然阴气还会聚。对了——”她忽然眯眼望向远处山道,“有人来了。不是尸,是活人,还骑着马。”
我抬头,只见暮色苍茫中,一骑玄甲疾驰而来,马蹄卷起尘烟。那人背负长戟,腰悬九幽司令牌。
“是玄甲军的人?”阿蘅皱眉。
我却认出了那人的背影。
“……是陆昭。”
那个三年前,奉命追杀我和沈砚的玄甲副统领。
他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陆昭勒马停在井沿三丈外,玄甲未卸,面甲半掀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他目光如刀,在我、阿蘅和妙真之间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沈烬,”他嗓音沙哑,像被风沙磨了三年,“你还没死。”
我手按在腰间空弦上,没答话。三年前那夜,他带人围杀我和沈砚于断龙崖,若非沈砚以魂化铃替我挡下致命一箭,我早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具游尸。
“副统领大人好记性。”阿蘅却笑吟吟上前一步,指尖悄悄掐了个符诀藏在袖中,“不过您这身玄甲……怎么瞧着比当年还旧?莫不是俸禄被克扣了?”
陆昭瞥她一眼,冷哼:“李家丫头,嘴还是这么欠。”
妙真蹲在井边,拿根枯枝戳水面,忽然咯咯笑起来:“哎呀,井底有东西在爬!是不是你家老祖宗爬上来讨债啦,陆副统领?”
陆昭脸色微变。
我心头一紧——妙真虽疯,但从不胡说。果然,井水咕嘟冒泡,黑气缭绕,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扒住井沿!
“退后!”我低喝一声,空弦一拉,无形气箭破空而出,“嗤”地钉入那尸手手腕。尸手抽搐两下,缩了回去。
“不是普通游尸。”我盯着井口,“是‘缚骨尸’,被人用阴线控着。”
“哎哟,被你猜中啦!”妙真跳起来拍手,“有人在井底布了‘牵丝引魄阵’,想把咱们全拖下去喂尸王呢!”
阿蘅脸色发白:“可镇妖碑刚封印完,谁还有本事在古井底下动手脚?”
我目光缓缓转向陆昭。
他也正盯着井口,眼神复杂,忽然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——那铃铛锈迹斑斑,却与我颈间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沈砚的魂铃……不止一枚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三年前就料到今日。”
阿蘅却突然“哎呀”一声:“糟了!北斗阵的符纸被井水打湿了,阵眼要散!”
话音未落,井中黑气暴涨,数十条尸臂破水而出,抓向我们脚踝!
“躲开!”我一把拽过阿蘅,空弦连发三箭,气劲炸裂,尸臂纷纷断裂。妙真则咬破手指,在空中画出血符,口中念念有词:“青鸾归位,百骸听令——给我躺下!”
血符落地成网,尸臂竟真的僵住不动。
可下一瞬,井底传来一声低沉嘶吼,整口古井剧烈震动,地面龟裂!
“不好!”妙真尖叫,“尸王要出井了!”
我正欲搭弓蓄力,陆昭却猛地将铜铃抛向井口:“沈烬,接住!用双铃共鸣,压它回渊!”
我本能伸手一抄,两枚魂铃相碰,清音震耳。刹那间,我体内沈砚残存的灵息如潮涌来,视野泛起金光——
“焚魄酒!”阿蘅迅速递来酒囊。
我仰头灌下一口,烈酒入喉如火,随即张口喷出一道赤焰,直射井心。火焰与魂铃共鸣交织,化作金红锁链,硬生生将那即将破井而出的庞然黑影重新拽回深渊。
井口终于平静。
众人喘息未定。
妙真一屁股坐在地上,嘟囔:“累死我啦……下次谁再掉符进井,我就把他脑袋塞进去。”
阿蘅瞪她:“明明是你刚才偷喝了我的桃花酿!”
“才一口嘛!”妙真吐舌头。
我收起魂铃,看向陆昭:“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他沉默片刻,摘下九幽司令牌扔在地上: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——玄甲军已叛,九幽司被‘尸傀道’渗透。你哥沈砚……是自愿入局,为护大周最后一道龙脉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阿蘅问。
“现在?”陆昭苦笑,“现在整个江南,只剩这口古井下的镇龙钉未被拔除。而你们……刚刚差点把它毁了。”
妙真忽然跳起来,指着远处林子:“哎!那边有人偷看!”
我们齐刷刷转头——只见林间树影晃动,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乞丐正缩着脖子想溜。
“站住!”我低喝。
小乞丐吓得一哆嗦,转身就跑。
“追!”阿蘅甩出一张轻身符贴自己腿上,嗖地窜出去。
我无奈跟上,一边跑一边喊:“别跑太快!他可能是尸傀道的眼线!”
小乞丐跑得极快,身形瘦小如狸猫,在林间腾挪跳跃,竟不似寻常孩童。阿蘅追在前头,符光闪烁,却始终差他半步。我提气疾追,空弦已悄然搭上三缕无形之箭,只待时机一到便封其退路。
林子深处雾气渐浓,枝叶交错如鬼爪,脚下腐叶湿滑。妙真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,一边喘一边嚷:“别……别让他进瘴雾林!那地方连尸傀都不敢乱闯!”
话音未落,小乞丐果然一头扎进前方灰白雾霭之中,身影瞬间模糊。
“停!”我急喝,阿蘅硬生生刹住脚步,符光在雾前明灭不定。
陆昭随后赶到,玄甲沾满泥尘,气息微喘,却目光锐利如鹰:“瘴雾林?此地怎会有瘴?江南水土温润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以‘尸蛊’饲地,引阴气聚而不散。”我接口,心头沉甸甸的。三年前沈砚曾提过,尸傀道有一秘术,名曰“养瘴成域”,可借瘴气遮掩行踪、豢养邪物。若此地已成瘴域,那镇龙钉恐怕早已被暗中侵蚀。
“那小乞丐……”阿蘅咬唇,“他穿的是‘灰布短打’,是江南流民常服,但袖口绣了暗纹——那是九幽司外役才有的标记。”
我眯起眼。九幽司外役,多为眼线或低阶探子,按理不该出现在这荒村古井附近。除非……
“他是故意引我们来的。”陆昭沉声道,“从井边开始,就是个局。”
妙真忽然蹲下,扒开地上一层枯叶,露出半截断指——指节乌黑,指甲泛青,却戴着一枚褪色红绳。“哎呀!”她惊叫,“这不是人指!是‘替身傀’的手指!刚断不久,血还没干透呢!”
我心头一凛。替身傀,乃尸傀道高阶傀儡,能代主受劫、传声递信,极为难缠。若对方舍得用替身傀做诱饵,那幕后之人身份绝不简单。
正思索间,雾中忽传来一阵细碎铃响,清越悠远,竟与我颈间魂铃隐隐相和。
“沈砚?”我脱口而出。
陆昭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!他魂魄已散,只剩残息寄于铃中——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以他的残魂为引,仿制共鸣之音。”我握紧魂铃,声音冷如霜刃,“他们在钓我们。”
阿蘅脸色发白:“那现在怎么办?进不进雾里?”
我望向那片翻涌如活物的瘴雾,沉默片刻,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砂符——那是沈砚临终前塞给我的最后一道保命符,我一直舍不得用。
“进。”我撕开符纸一角,金光乍现,驱散周身三尺雾气,“但只走百步。若百步内不见人影,立刻撤回。”
陆昭点头,抽出腰间短戟,横于胸前。妙真则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在空中画出一只赤色纸鹤,轻声道:“去,找那小贼!”
纸鹤振翅没入雾中,我们紧随其后。
雾中寂静得诡异,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。每一步踏下,脚下泥土都似有吸力,仿佛大地本身在抗拒我们的进入。
行至第七十三步,纸鹤忽然停在半空,剧烈颤抖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妙真低语。
我抬手示意众人止步,眯眼望去——雾霭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土地庙,庙门半塌,檐角悬着一盏残破灯笼,灯芯无火,却幽幽泛着绿光。
而那小乞丐,就跪在庙前,背对我们,肩膀微微耸动,似在哭泣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阿蘅冷笑,手中已捏好一张雷符。
我却心头不安。那灯笼……我认得。三年前断龙崖下,沈砚魂散那夜,崖底也曾挂过这样一盏绿灯。
“别靠近。”我低声警告,“那不是普通灯笼,是‘引魂灯’。灯在,魂未安;灯灭,魂归墟。”
话音未落,小乞丐缓缓转过头来。
他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惨白面具,刻着两个字:归还。
我浑身一震——那是沈砚生前最爱写的两个字。他曾说,世间万物,终须归还。
“哥……”我喉头一哽,几乎要冲上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