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行前的最后一个下午,苏晚把修复台上所有的丝线都理了一遍。
石绿,粉绿,墨绿,赭石,朱砂,胭脂,还有藤黄。每一种颜色都分了三份。
一份留在修复室,给亚历山大做温湿度控制时比对用。
一份锁进防潮柜,作为备份。
最小的一份,她放进一个巴掌大的丝绒袋子里,抽紧袋口,放进随身包的夹层。
然后把阿太的线轴拿起来。
木头在掌心里,温度和体温慢慢接近。线轴上那捆墨绿色的丝线,她劈过一缕,用掉了大约三寸。
剩下的还缠在木头上,缠得很紧,一层压一层,从轴心往外数,大约有十几层。最外层的线已经有些发干,颜色也比内层浅了一个色阶。
她把线轴举到灯下。
又仔细看了看背面那行字。乙未年春。留与能睁眼的人。
修复室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“阿太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要回苏州了。去专诸巷,你的巷子。”
线轴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。
“他们说专诸巷已经不在了。拆了很多年。只剩下巷口一段老墙,和一株腊梅。腊梅还在开花。”
她把线轴翻过来。
“我去替你看看。”
她把线轴放进丝绒袋子里,和那三份丝线放在一起。袋口抽紧,打了一个结。
修复室的门开了。
亚历山大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只纸袋,往上举了举说,“玛尔塔让我带给你的晚餐。”
苏晚接过纸袋。里面是帕尼尼,用锡纸包着,还热呼呼的。纸袋底部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,和一包纸巾。纸巾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,举着一朵花。
她看着那只猫。
“玛尔塔太贴心了,还准备了纸巾。”
“她说是赠品。”
苏晚点点头把纸巾拿出来,放进口袋里。
“我明天早上的飞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屏风的温湿度……”
“每天早上八点、下午两点、晚上八点,记录三次。绢面张力每周检查一次。如果下雨,除湿机开到四十五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
“你都背下来了啊。”
“你写的那张注意事项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上面是苏晚的字,密密麻麻写满了半张A4纸。“我抄了一份。这份是你写的。”
他把纸递过来。
苏晚接过去。纸张边角被折过好几次,折痕很深。她写的每一个字,旁边都有他用铅笔标的英文注释。有一个词他标了两遍——“绢面张力”,第一次写的是“silk tension”,划掉了,改成“warp tension”。
她折好纸,放进口袋,和玛尔塔的纸巾放在一起。
“那我走了啊。”
“嗯。注意安全,到了电话说一声。”
她拎着纸袋走出修复室。走廊很长,灯光一节一节亮过去。走到拐角时,她回头。
亚历山大还站在修复室门口。
他抬了一下手,把手举到肩膀的高度,掌心朝前,停了一秒,然后放下。就像他在屏风前面一样,伸手想碰什么,又没有碰的感觉。
第二天清晨,希思罗机场。
苏晚过了安检,找到登机口,找了个座位坐下。
落地窗外,一架飞机的尾翼上涂着红色的米字旗。地勤人员在机翼下面走动,反光背心在晨光里发亮。
她把阿太的线轴从丝绒袋子里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
木头在机场的冷光灯下,颜色比在修复室里浅。线轴上那道“周”字,笔画里嵌着岁月的灰,比木色深,比墨色浅。她用拇指指腹摩过那个字。
广播响了。她的航班开始登机。
她把线轴放回袋子里,站起来,背上包。
登机口的队列慢慢往前移动。她排在队伍中间,前面是一个抱小孩的母亲,后面是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人。小孩趴在母亲肩头,眼睛半闭着,快要睡着了。
苏晚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。孩子的睫毛动了动。然后闭上了。
她想起阿太的话。世上的东西都有两面。正面看是一个样子,背面看是另一个样子。
抱小孩的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。苏晚也笑了笑。
队伍继续往前移动。
轮到她时,她把登机牌递过去。工作人员扫了码,嘀一声,绿灯亮起。
“Have a nice flight.”
“Thank you.”
她走进廊桥。
廊桥的尽头是机舱门。门口的空乘微笑着点头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,是靠窗的位置。把包放进行李架,坐下,扣好安全带。
然后从丝绒袋子里取出阿太的线轴捏在手里。
飞机开始滑行。窗外的伦敦慢慢往后退。候机楼、塔台、高速公路、一排排红砖房子,越来越小。泰晤士河在城市的肌理中蜿蜒,像一根银灰色的丝线,从西到东,穿过整座伦敦。
她握紧线轴。
飞机抬头,离开地面。
伦敦在窗外倾斜,然后变成一片铺展开来的灰绿色。云层在前方等待。
她把额头靠在舷窗上。在心里轻声说道:
阿太。
我要回来了。
苏州博物馆的邮件附件里,那张梅花缂丝残片的图片,苏晚后来放大看过很多遍。
有一处细节,她在飞机上才忽然想起来。
梅花枝头那只鸟——闭眼,倒转一百八十度后睁眼——鸟的爪下,踩着的那截梅枝,枝上有一处极小的断裂痕迹。断口的颜色和周边不同。不是年久断裂。是缂的时候就缂成那样的。
断枝。
有人在那件缂丝完成之前,故意缂了一截断枝。
为什么?
飞机穿过云层。舷窗外一片白茫茫。
她的手握着线轴。线轴上的“周”字,贴着她的掌心。
苏州在云层下面。
答案也在那里。
飞机在上海浦东机场降落时,苏晚正在做一个梦。
梦里是她小时候,六岁还是七岁。阿太坐在老宅的天井里,面前绷着一架缂丝机,经线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丝光。
她蹲在旁边看阿太缂一只锦鸡,彩色的丝线在阿太手指间一进一出,像活了一样。
阿太回头看她,手里那根墨绿色的丝线还没放下。
“晚晚,你看。这只锦鸡的眼睛——”
她凑过去看。
锦鸡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阿太说:“你站起来,从上面看。”
她站起来。
锦鸡的眼睛睁开了。
她张着嘴说不出话。阿太把线剪断,把那只锦鸡从绷子上取下来,放进她掌心里。
“给你了。”
“阿太,它为什么会睁眼?”
阿太没有回答。她把那捆还没用完的墨绿色丝线重新缠回线轴上,缠得很紧,一层压一层。
“阿太,为啥呀?”
阿太站起来,把线轴放回针线篓里。她的手指在颤。
“因为有的眼睛,”她说,“闭着的时候,才看得见东西。”
苏晚想再问,但阿太已经走进屋子里去了。天井里只剩那架缂丝机,和绷子上空荡荡的经线。
然后她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