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人的目标是他,不是灭口,是灭证。
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压上来。裴照野的手指蹭过刀柄,却没有拔——现在还不是时候,他在等一个声音,一个能让他确认幕后是谁的声音。
“反应很快。”为首的黑衣人笑了一声,“可惜刑房的账本,不是你该碰的。”
刀光先至。
侧身,屈膝,铁锈味的空气里挤进一道劲风。裴照野反手抽出刀鞘挡住第二刀,火星子溅在手背上,疼得像被烙铁烫了一下。第三刀从肋下刺过来,他拧腰躲过,左肩还是被划开一道血口。
还不够。三个人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他把刀完全抽出来,刀身映着远处灯笼的红光。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左边的巷口飘——那个方向,是沈砚修当差时要走的路。
“这时候还有空分心?”杀手欺身而上,刀法变得更快。
三把刀织成网,裴照野的呼吸被逼到极限。格挡、侧闪、后退,后背已经撞上墙壁。没有别的路了。
一刀劈下来,他只能举刀硬扛。
刀刃相撞的瞬间,一道银光从斜刺里插进来。
那剑太快,快得不像救人,像收割。
两名杀手的脖子同时飙出血线。沈砚修站在裴照野身前,长剑还滴着血,剑尖指向第三名杀手的咽喉。
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。
第三名杀手愣了一瞬,然后收刀、转身、逃进黑暗中。
裴照野盯着沈砚野的背影,胸口剧烈起伏。血从肩膀的伤口往外涌,但他现在顾不上。
这的身手,比刑房的誊录官快太多了。
黄册房内烛火摇曳,空气泛着潮气和旧纸的腐味。沈砚修走到最里层的架格前,指尖掠过一排排册籍,动作熟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脉搏。
“你不该跟来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那些人……”
“追丢了。”裴照野截断话,目光落在他鬓角那撮白发上。烛光下,那缕白丝泛着一种焦褐光泽,像被火舌舔过。他想起暗巷里黑衣人那句话——“每用一次折寿一年”,当时只当是恫吓。
沈砚修从架格深处抽出一本册子,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色。他翻到某页,纸上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像是某种符咒。
“裴提刑以为我头发是累的?”沈砚修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,“也对,刑房熬夜誊录,十年下来白几根头发很正常。”
正常。裴照野盯着那撮异常的白。正常的白发从发根到发梢色调均匀,而沈砚修那缕发根是黑的,发梢却透着焦黄,仿佛从内部被什么灼穿过。
“你在改卷时用了一道禁术。”裴照野的声音沉下去,“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沈砚修翻页的手顿了顿。
“朱批变造,篡改生死——这不是你能独立完成的技艺。”裴照野上前一步,“那些字不是你写的,是'借'的。用一次,借一年寿命,是不是?”
烛芯爆了一声。
沈砚修终于转过身,烛光在他眼底投出两个深黑的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否认,可最终只是抬手那撮白发,指腹轻轻摩挲发梢的焦痕。
“二十三页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那年我改了二十三页。”
裴照野呼吸一滞。二十三页——二十三年。
“所以你今年才……”
“三十七。”沈砚修把册子放回架格,动作很轻,像在放一件易碎品,“账房记录里,我该是四十一岁的人。你看,连黄册都帮着我欺上瞒下。”
他转过身,眼底没有悲喜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诚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折寿不是警告,是契约。”他的手指划过架格上一排排黄册,“每改一个字,阎王账上就划掉一年。我用命换那些卷宗重见天日——这代价,够不够?”
沈砚修的手指仍停在架格上,烛火将他半边脸庞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你在等人灭口,还是在等我来救你。”裴照野没有动,一步都没有。
沈砚修终于转过身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,“你杀了他们?”
“追丢了。”裴照野重复了一遍,“三个人,两把刀,目标是我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沈砚修摇头,“是那本黄册。你碰过之后,他们必须确保再无人碰过。”
裴照野瞳孔微缩,“你知道他们要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谁要我的命。”沈砚修抬起手,指尖轻轻划过架格上排列整齐的册籍,“这间房里每一本,都有资格要我的命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沈砚修的声音很轻,像在念一份供词,“说了,你活不过明天。”
烛芯爆了一声。
裴照野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,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在帮你活命。”沈砚修终于对上他的视线,“裴提刑,你查的是半年内的红签案,可有人要我死,是因为十年前那本不该存在的决堤册。”
“决堤册……”
“嘘。”沈砚修做了个手势,“你只需要知道,有人宁可错杀,不会错放。现在你来找我,等于告诉那些人,你在多管闲事。”
裴照野沉默片刻,“我可以选择不管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沈砚修笑得更深了,“因为你已经看到了,那撮白头发。”
烛火摇曳,裴照野想起沈砚修鬓角那撮刺眼的白,在烛光下像是被火燎过。
“每用一次,折寿一年。”沈砚修说,“你觉得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裴照野松开刀柄,“只要你肯说。”
沈砚修摇头,缓步走向窗边,夜色从缝隙里渗进来,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裴提刑,你我之间的交易,到此为止。”
“交易?”裴照野向前迈了一步,“我替你挡了三次暗杀,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?”
“我给了你一个名字。”沈砚修没有回头,“决堤册。这就是全部。”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声,遥遥落在很远的地方。
暗巷潮湿的墙面上溅落几点血痕。裴照野拽着沈砚修的腕骨撞进巷口时,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压上来。
“跑不动了。”沈砚修的声音像被撕开的纸。
裴照野扫过地形。这是州府暗巷,两端都被堵死。二十步外,三道黑影从墙头翻落。
“你还有事没说。”裴照野没有回头。
沈砚修扯住他的袖口,指尖发颤:“红签……黄册……都在……”
话没能说完。杀手的剑已经刺到眼前。
裴照野将沈砚修推向身后的竹筐堆,自己迎上去。软剑出鞘,火星在黑暗中炸开。三人围攻,刀刀要命。裴照野挡开第一剑,腰侧却被第二剑擦中。
血腥气涌上来。
“沈砚修!”他吼了一声。
墙角的人已经站不直了,嘴角沁出血丝。杀手的长剑再次挥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