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发布会的现场设在威斯汀酒店的最大宴会厅,四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。全球五十多家媒体到场,不仅有国内的电视台和网站,还有BBC、路透、彭博的记者。长枪短炮架了整整三排,红色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像一片发光的眼睛。
林深站在台上,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身后的背景板是沈琳连夜设计的,深蓝色底,白色大字——“真相发布会”。他面前立着三支话筒,高度刚好到他下巴,彩排的时候工作人员调了三次,他每次都说“行”,其实是没感觉,他以前没用过这东西。
台下第一排坐着沈琳、老周、刘威。沈琳的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三家境外媒体的后台发布界面,手指搭在回车键上,等林深说出一句特定的话就同时按下。老周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空纸杯,里面有三个烟头,他不敢在宴会厅抽烟,就站在门外抽,抽完了进来,过一会儿又出去,来来回回跑了六趟。刘威坐得笔直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左右两边各坐了两个穿便装的同事,口袋里揣着拘捕令。
林深看了一眼台下,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“今天,我要让一个系统破产。”
声音被麦克风放大,在宴会厅里回荡了一圈,然后从四面八方折返回来的回音叠加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混响。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,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。BBC的记者在第三排低头在笔记本上飞速打字,彭博的摄像师把镜头推到最大,对准林深的脸。
林深的手伸进口袋,握住那个银色U盘。U盘里是新创科技的全部证据、赵无极的海外账户、林远山受贿的记录、和他父亲案的那段录音。他攥着U盘的手微微用力,指节发白。
“盛华案只是冰山一角。赵无极——”
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。
十几个穿黑色夹克的便衣涌进来,步伐很快,靴子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领头的那个四十出头,国字脸,眉毛浓得像墨笔画上去的,他大步走上台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怼到林深面前。
“林深,涉嫌危害国家安全,这是逮捕令。”
纸上的字林深没看清,但红章看得很清楚,是国徽,下面一行字他没来得及读。
闪光灯更密集了,快门声像机枪扫射。BBC的记者站起来往前挤,被两个便衣拦住。彭博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冲到台前,镜头几乎怼到林深脸上。一个穿红裙子的女记者追着便衣问“什么罪名”“什么罪名”,便衣不说话,一只手挡着镜头,另一只手抓住林深的胳膊。
手铐冰凉,咔嗒一声。
林深没有反抗,也没有说话。他被两个便衣架着往门口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沈琳。沈琳坐在第一排,手指还停在回车键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没发出来,但林深读出了她的口型——“发不发?”
林深微微点头。
然后他被推出了宴会厅的门。
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酒店的装饰画,画的是某种抽象的花,看不太懂。便衣们簇拥着林深往电梯口走,领头的在他左边,手铐的钥匙在他腰间晃来晃去,叮叮当当地响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林深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走廊太空旷了,回音把每个字都弹了好几遍:“刘队,你的手铐太紧了,左手腕有点麻。”
领头的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手铐,没说话,带着林深进了电梯。
审讯室不大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墙上写着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”,和第三集那间审讯室一模一样的布局,连墙漆的颜色都一样。但林远山坐在桌子对面,不是刘威,不是任何一个警察,是林远山亲自审问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,藏青色西装换成深灰色,领带从红色换成蓝色,胸口的衣袋里别着那支万宝龙钢笔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不对,瞳孔缩得太小,像黑暗中猫的眼睛,紧张。
桌上的录音笔亮着红灯。
“林深,你把国家机密泄露给境外势力,证据确凿。”林远山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,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,听起来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因为他在刻意压低声音,压得太低了,反而显得不自然。
林深靠在椅背上,手铐已经摘了,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。他笑了,不是苦笑,是那种一个人已经把所有牌都摊在桌上之后、看着对方还在算牌的那种笑。
“叔,你编的这个罪名挺费心思吧?危害国家安全,这个帽子够大,够重,压下来我翻不了身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罪名越重,需要的证据越多。你说我泄露国家机密,我泄露了什么?赵无极的洗钱记录?那些记录本来就应该公开。”
林远山的手拍在桌上,声音很大,大到录音笔的指示灯跟着跳了一下。审讯室的墙壁太薄了,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,有人在隔壁。
“你还能笑多久?”林远山的声音拔高了,拔高的那一刻,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,那种失控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因为他知道林深说得对,他没有证据,他只有一个罪名和一个红章。
林深闭上眼睛。
他不是在思考,他是在启动。预知能力在他体内像一个沉睡的引擎,他能感觉到那台引擎在震动,在发热,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。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的,像有人在黑暗中对他说话。
“代价是永久失去能力,甚至脑死亡。”
沉默。
“来吧。”林深在心里说。
预知能力启动了。不是之前那种碎片式的、模模糊糊的、只能看到几秒钟未来的微弱闪光。这一次是完整的、清晰的、像高清电影一样流畅的二十四小时全景图。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所有关键节点,每一个人的行动轨迹,每一秒钟的决策窗口,全部在他眼前展开,像一张巨大的、精密的地图。
他看见了。
沈琳在他被带走的那一刻按下了回车键。三家境外媒体同时发出报道,标题是“中国审计师揭发百亿洗钱案后被逮捕”。BBC的网站首页第一条,路透的财经频道头条,彭博的终端推送。十分钟后,国内媒体的电话被打爆了。
他看见了。
刘威在发布会现场接到他的短信——“赵无极今晚八点飞新加坡,公务机,首都机场T3航站楼。”刘威看了一眼手机,站起来,走向门外,在走廊里拨了一个电话。电话那头是国际刑警驻京办的值班电话。他说了五个字:“今晚,收网。”
他看见了。
韩笑冬的律师在上午十点整走进证监会的大门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保险箱。保险箱里是赵无极海外洗钱的全部证据。接待处的人说要登记,律师说不需要登记,直接把证据摊在前台的台面上,拍了一张照片,发到了网上。
他看见了。
林远山的妻子在中午十二点收到一个快递。快递是沈琳早上七点从邮局寄出的,同城快件,上午到。盒子里是一份打印的文件,逐条列出了林远山和赵无极这二十年来的每一笔分成、每一次利益输送、每一条金钱往来的记录。第一个看到这份文件的是林远山的妻子,第二个是她请的律师,第三个是纪委的值班电话。
林深睁开眼,眼睛里有血丝,但不是红血丝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毛细血管破裂之后留下的那种暗红色的痕迹。他的视线有点模糊,看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。
“你妻子现在在家,她刚收到一个快递。”林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,“里面是你和赵无极这些年来的分成记录。从一九九八年第一笔开始,到上个月最后一笔结束,一共二十三年,四十七笔,总额两亿三千万。”
林远山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白,不是红,是一种介于铁青和灰暗之间的、像水泥干涸之后的颜色。他的手从桌上抬起来,想拍桌子,但举到一半就落下了,没拍下去,轻轻地放在桌面上,像怕惊醒什么。
林深继续说:“国际刑警三小时后到。赵无极现在在机场候机厅,T3航站楼的国航贵宾室,靠窗的位置,他点了一杯蓝山咖啡,没喝,放在右手边,凉了。”
林远山掏出手机。屏幕亮着,没有信号。他把手机举高了,还是没有信号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窗外的信号塔就在两百米外,但手机屏幕上那个信号图标是一道灰色的弧线,一个点都没有。
“信号屏蔽器,我让人装的。”林深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,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“你困住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这间审讯室的信号屏蔽范围是五十米,整层楼都断了。外面的人打不进来,你也打不出去。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——等。”
林远山转过身。他的表情变了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他已经忘记了的、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。那种情绪叫做“无能为力”。
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力气很大,门撞在后面的墙上弹了一下,又被一只手按住。刘威站在门口,穿着警服,帽檐压得很低,身后跟着四个人,手里都拿着拘捕令。
“林远山,这是逮捕令。”
林远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那支万宝龙钢笔还在胸口的衣袋里别着,蓝宝石的笔帽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。他看着刘威,嘴张开了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我要打个电话。”
“到了看守所让你打。”
两个警员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林远山的胳膊。手铐咔嗒一声,金属的声响在审讯室里格外清脆。
林远山被带走的时候路过林深身边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转头,声音很低:“你跟你爸一样。”
林深说:“对,一样。”
门关上了。审讯室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。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,墙上的“坦白从宽”四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。林深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赵无极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航贵宾室里坐着,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蓝山咖啡。咖啡已经凉了,杯口凝结了一圈深色的水渍,他没喝。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杂志,翻到第三十页,十五分钟没翻了。
助理坐在对面,不停地看手表。赵无极没有催他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,一架起飞,一架降落,又一架起飞,又一架降落,像某种循环往复的、永不停歇的仪式。
广播响了。
“赵无极先生,请到问询处。”
赵无极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把杂志合上,放在茶几上,杂志的封面朝着天花板,是一架飞机的照片,正穿过云层,阳光照在机翼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朝门口走去。
助理想跟上来,他抬手制止了。
贵宾室的门推开,走廊里站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,胸口别着国际刑警的徽章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目光锐利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夹,打开,里面的证件和徽章在灯光下反着金属的光泽。
“赵无极,你涉嫌洗钱、走私、谋杀,这是国际刑警逮捕令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。”
赵无极看着那张逮捕令,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不是苦笑,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一个人在终于等到一个预料之中的结局时,发出的那种带着一丝释然的笑。
“你们来早了。”他说,“我的飞机八点才起飞。”
女人没有回答,从腰间取出手铐。赵无极主动伸出双手,手心朝上,指尖微微上翘,姿态配合得像一个经常坐飞机的人接受安检。手铐铐上去的时候,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下。
赵无极被押着走过候机厅的时候,旅客们纷纷侧目。有人举手机拍,有人站起来看,有人认出赵无极的脸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赵无极面不改色,步伐依然稳健,皮鞋踩在经过无数次打蜡的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还是那么笃定。
走出航站楼,阳光刺眼。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,车门开着。赵无极弯腰上车的前一刻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赵总。”
他回头。
林深站在航站楼的门口,灰西装皱巴巴的,衬衫领口敞着,手腕上还有手铐留下的红印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眶下面挂着青黑色的眼袋,像是三天没合眼。但他站得很直,脊背挺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赵无极看着他,没有表情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赢了?”赵无极的声音不大,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,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清晰,“资本不会死,它只会换一张脸。”
林深没有往前走,就站在门口,阳光从他身后涌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航站楼前广场的地砖上。
“但至少,你这张脸烂了。”
赵无极的嘴角抽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他弯下腰,钻进车里。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,黑色商务车驶出航站楼,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,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
林深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。风吹过来,秋天的风,干燥的,带着跑道上的橡胶味和远方的尘土味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法庭的门还是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,跟第二集一样的门,连门把手上的划痕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林深站在证人席上,穿着深灰色西装,这次打了领带,深蓝色的,是沈琳今天早上帮他系的。沈琳坐在旁听席第一排,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袋,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,没有颜色,但很亮。
赵无极坐在被告席上,穿了件深棕色的羊绒衫,和他第一次在林深面前亮相时穿的那件很像,但不是同一件。这件领口多了一道缝线,做工不如那件精细——定制的西装送不进看守所,这件是买的成衣。他的头发还是全白的,但乱了一些,没有之前那么讲究的分头。
赵无极的律师还是那个王永诚,还是那副金丝眼镜,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。他站起来,走到证人席前,双手撑在台面上,身体前倾,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林深。
“林深先生,你自称能读心,请问这有科学依据吗?你所谓的读心和预知,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不是你在作伪证?”
林深站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西装扣子解开,双手撑在台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他的眼睛没有看律师,看着赵无极。赵无极也看着他,两个人隔着法庭对望,像隔着一片已经干涸的湖,湖底是龟裂的泥巴和死亡的鱼骨。
“赵总,你心里现在在想——”
林深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‘我宁可死,也不会让他在法庭上赢。’”
赵无极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。王永诚转过身看向赵无极,赵无极微微摇头,王永诚转回来,正要开口,林深已经转向了法官。
“法官大人,赵无极会在休庭后十分钟,在洗手间试图吞药自杀。建议现在就没收他身上的物品。”
法官沉默了一秒,对法警点了点头。两个法警走到被告席前,赵无极没有反抗,主动站起来,双手插进裤兜,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——一个钱包、一串钥匙、一部手机、一颗胶囊。
胶囊很小,不到两厘米长,白色的外壳,没有标签,静静地躺在法官席前的桌面上。法医用镊子夹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,里面是白色的粉末。
“氰化物。”法医说。
全场哗然。
旁听席炸了锅,记者们站起来往前挤,快门声响成一片。有人喊“赵无极你还有什么话说”,有人喊“这是畏罪自杀”,有人只是尖叫,不知道在叫什么。几个法警冲过去维持秩序,用警棍拦住往前涌的人群。
赵无极站在被告席上,双手垂在身侧,微微低着头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看那颗胶囊。他看着桌面上自己手指的影子,灯光把手的影子投射在木纹桌面上,五根手指的影子微微弯曲,像在抓着什么东西。
他被法警扶着坐下,坐下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椅子被他整个压下去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听不清在说什么,可能是某个人的名字,可能是某句没说完的话,可能只是无意义的音节。
林深站在证人席上,看着赵无极被法警围住、被律师扶住、被书记员记录在案。
他慢慢从证人席走下来,旁听席上有人拦他,法警没有拦。他走过旁听席的过道,沈琳站起来跟着他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。老周在最后一排站起来,帽子拿在手里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韩笑冬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戴着帽子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林深经过他的时候,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米的距离撞在一起,韩笑冬的眼睛动了一下,像是想点头,又像是想摇头,最后只是一个微微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偏转。
林深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出法庭大门,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台阶下是一片秋天的阳光,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往下掉,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。
他站在台阶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肺里灌满了深秋干燥而清冽的空气,带着梧桐叶腐烂的甜味和远处汽车尾气的微苦。
三个月后。
“诚信审计事务所”的招牌挂在建国路上的一栋老写字楼的三楼,不大,但干净。玻璃门上贴着金字——营业时间,周一到周五,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,周末休息。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铜铃,有人推门就会叮当响。
林深坐在办公室的窗前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账目,铅笔别在耳朵上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——他不老花,但最近看小字有点费劲,医生说可能是那次脑损伤的后遗症,他说没关系,能看见就行。
门铃响了,叮当。
沈琳推门进来,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个保温杯。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抽出一份合同,翻了翻,递到林深面前。
“我辞职了。”沈琳说,“来给你当合伙人。”
林深抬起头,把老花镜摘下来,眯着眼看了她三秒。不是用读心术,那东西已经弱到几乎没有了,他现在只能感觉到极强烈的情绪,大悲或者大怒,大喜或者大惧,沈琳此刻的情绪他感觉不到,因为太平静了,像秋天的湖面,没有风。
“工资不高。”林深说。
沈琳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,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,是红茶的味道。
“管饭就行。”
林深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角挤出几道细纹。他低下头,翻开那份合伙协议,甲方沈琳,乙方林深。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,沈琳也签了。两个人交换合同,各自收好。
门铃又响了。
老周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衫,藏蓝色的,领口别着一个小徽章——诚信审计事务所的Logo,是林深找人设计的,一个放大镜加一个算盘,挺土的,但老周说好看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袋子口露出一沓文件的角。
“小林,这是所里所有干净的客户,二十三家的资料。”老周把袋子放在桌上,袋子很沉,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,“你收着。”
林深看了看袋子,又看了看老周。老周瘦了,肚子小了一圈,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亮的,像一盏重新点亮的灯。
“老周,你退休了?”
“退休了。”老周拉开椅子坐下,腿翘起来,二郎腿翘得很高,鞋底朝着林深,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,穿了至少三年的鞋,“我儿子出来了,缓刑。他找了个工作,做程序员,工资不高,但够吃饭。我现在每天去公园下棋,下午接孙子放学。日子嘛,过一天算一天。”
林深给老周倒了杯茶,茶是沈琳泡的红茶,有点浓,颜色深得像酱油。老周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,眉头舒展开了。
“你后悔吗?”老周突然问,“没了那些本事。”
林深端着自己的茶杯,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热水渗出来,浸湿了他的指尖。他看着那道裂纹,杯子里红茶的液面微微晃动着。
“本来就不该有的东西,谈不上后悔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把杯子里的茶喝完,站起来,拍了拍林深的肩膀。他这一下拍得有点重,林深的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“走了,下棋去。今天跟老王约了,赢了他三盘,不能让他翻盘。”老周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小林,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,他会高兴的。”
门铃叮当,老周走了。
午饭时间,林深下楼去吃面。
面馆在写字楼后面的一条巷子里,门面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老韩面馆”,字是手写的,有点歪,但挺有味道。林深推门进去,店里只有三四张桌子,中午饭点刚过,客人不多,有一个外卖员在角落里低头扒饭,筷子夹面的声音很大。
韩笑冬从厨房里出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,围裙系在腰上,袖口卷到手肘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他比以前瘦了很多,脸的轮廓变尖了,颧骨凸出来,但眼睛不像以前那样阴鸷了。以前他的眼睛像蛇,现在像一个人。
他看见林深,愣了一下,然后没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
林深在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外的巷子很窄,对面楼的窗户开着,一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。
两分钟后,韩笑冬端着一碗面出来,放在林深面前。面是清汤面,没有浇头,只有葱花香菜,汤底是骨头汤,熬了一夜的。碗边放了一碟辣椒油和一碟醋。
林深没说话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韩笑冬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去了。
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。
林深吃完面,把筷子架在碗上,从口袋里掏出钱,放在桌上,刚好十五块,一碗面的价格,不多不少。他站起来,朝门口走了几步。
身后传来韩笑冬的声音,沙哑的,带着油烟味的,像砂纸磨过铁锅的声音。
“对不起。”
林深没有回头。他抬起右手,摆了摆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,又像在说“不用在意”。
门铃叮当,他走进了巷子里的阳光里。
下午两点,实习生小赵来了。
小赵今年二十二岁,刚毕业,学会计的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“就是那种”作为每句话的开头。林深面试他的时候只问了一个问题——“你觉得财务造假最大的成本是什么?”小赵想了三秒说“是信任”。林深当场录用了。
“林老师,你真的能读心吗?”小赵坐在林深对面,手里拿着一摞凭证,眼睛从凭证后面露出来,圆圆的,亮亮的。
林深把老花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的阳光正在移动,从窗台的一角慢慢滑向另一角,光斑在墙面上移动,速度很慢,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在动。
“不能了。”
小赵推了推眼镜:“那你现在怎么查案?”
林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衬衫的下面,靠近心脏的位置,缝着一个小口袋,口袋里装着一张折好的纸,纸上是三年前他写下的那三行字。
“用心。”
小赵似懂非懂,眨了眨眼,低下头继续翻凭证。翻了两页,突然抬起头:“林老师,这笔采购单价有点高,是不是有问题?”
林深探过头去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查。”
傍晚的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。墙上挂着那幅他自己写的字,浅黄色的宣纸,深褐色的墨迹,装裱在白色的木框里,玻璃面今天早上沈琳刚擦过,干净得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“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?不,我要让说谎的系统,彻底破产。”
林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城市正在落日中安静下来,晚高峰的车流在远处的立交桥上缓慢移动,车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。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地叠上去,从橘红变成粉红,从粉红变成淡紫,从淡紫变成灰蓝。
有人敲门,笃笃笃。
“进来。”
沈琳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,白色的马克杯,杯子上印着一个“诚”字,是开业的时候老周送的。她把咖啡放在桌上,看了林深一眼。
“客户等急了,问报告什么时候出。”
林深从窗前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后面,拉开椅子坐下,翻开那本新账目。纸质的账本很新,翻开的时候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。他拿起铅笔,把别在耳朵上的那支取下来,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——日期、科目、金额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“让他们等。真相值得等。”
沈琳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一点牙齿。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说:“今天加班吗?”
林深看了一眼墙上的字,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落下的太阳,最后低头看着面前的账本。
“加。”
他低下头,第一页的第一个数字是“1”。他用笔在“1”下面划了一道横线,开始往下算。
楼下巷子里的面馆亮起了灯,橘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照亮了一小片潮湿的水泥地面。一个外卖员推门进去,门铃叮当一声响。韩笑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说了句什么,外卖员笑了,韩笑冬也笑了,那张曾经出现在商业杂志封面上的脸,笑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。
远处,城北热力厂的烟囱还在,但已经不冒烟了。它下面那片废弃仓库已经被推倒了,变成了一个停车场,停着一些家用车,灰色的、白色的、黑色的,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,等着它们的主人下班。
林深的办公室里,台灯亮着。
——全剧终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