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眼科病房在三楼,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
林深坐在床上,双眼蒙着白色纱布,纱布从额头缠到颧骨,只露出鼻子和嘴巴。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领口敞着,锁骨下面那道旧伤疤露了一半。床头的病历卡写着“林深,男,28岁,诊断:暂时性视力障碍”。
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,但脚步很急。
沈琳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水果篮和一袋日用品。她看见林深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加快走进来,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沈琳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,但林深听得见那层平静下面的东西——像冰面下的河水,湍急、冰冷、带着一种想要冲垮一切的慌张。
“赵无极送的礼物。”林深靠在枕头上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三天就好。”
沈琳的手伸出去,指腹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。她的手指很凉,微微发抖。林深听见她的心声,在胸腔里翻涌,每一声都带着疼痛的震颤:“我要保护他……我要保护他……我不能再看他出事……我不能再失去他……”
林深偏过头,朝着沈琳的方向。他看不见她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、她的呼吸、她呼出的气拂在他脸上的温度。
“沈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什么?我又不是第一次瞎。”
沈琳的手缩回去了。她转身拉开椅子坐下,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:“你叫我来什么事?”
林深没有戳穿她。他伸手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水从嘴角漏了一点,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。沈琳伸手帮他擦了一下,动作太快,像是本能反应。擦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,手僵在半空中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帮我放消息出去。”林深把水杯放回去,“就说我失明住院,短时间内查不了案。”
沈琳皱眉:“你要引蛇出洞。”
“赵无极这个人有个毛病,他喜欢在对手最弱的时候出手。不是因为快,是因为他享受那种胜之不武的快感。”林深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他会来的。”
沈琳沉默了几秒: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深打断她,“赵无极派来的人,我会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沈琳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很低:“林深,你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的。”
林深笑了:“那你别来收,让我躺那。”
沈琳摔门走了。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响,越来越远。
林深躺在床上,纱布下面的眼睛闭着。他听见沈琳的心声最后一句,在门关上的瞬间飘进来的——“你要是敢死,我跟着你死。”
他翻了个身,枕头的另一边是凉的。
消息放出去之后,病房变得热闹了。
老周来了三次,每次都带一堆吃的喝的。第一次带的鸡汤,用保温桶装着,放在床头柜上,热腾腾的热气把纱布都熏湿了一片。第二次带了水果,洗好的葡萄装在保鲜盒里,一粒一粒喂给林深吃。第三次什么都没带,就坐着,坐了很久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“小林,你小心点”。
林深知道他为什么来。不是因为关心,是因为愧疚。三百万的封口费,老周拿了,良心不安。人这种东西,欠了债总要还,不是还钱就是还在心口上。
刘威也来了,穿着便装,坐在床尾,翘着腿。他问林深:“你确定他会派人来?”
林深说:“确定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警察,是我。”林深把纱布往上推了推,露出半截鼻梁,“因为我让他在法庭上丢了面子。这种人——韩笑冬是棋子,赵无极是棋手。棋手最恨的不是输棋,是被一个棋子掀了棋盘。”
刘威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:“我安排人。”
“不用太多。”林深按住他的手,“两个人够了,藏在卫生间,等我的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你听到有人说‘黑客’这个词,就出来。”
刘威看了他一眼,把那句“你怎么知道”咽回去了。他已经学会不问了。
深夜的医院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、能听见楼下急诊室的救护车来了又走、能听见隔壁病房的老头在梦里喊妈。
林深没睡。
他躺在床上,纱布下的眼睛睁着——虽然看不见,但他习惯性地睁着。耳朵是他的眼睛,鼻子是他的眼睛,皮肤是他的眼睛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护士的。护士走路快、轻、有节奏,鞋底是软胶的,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这脚步声比护士的慢,比探病家属的重,鞋底是硬的——皮鞋,或者军靴。
三个人。
林深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是命令式的。然后门被敲响,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“林先生,护士查房。”
林深认识这个声音。不是因为他听过,而是因为他不认识。一个专业的人会用“护士查房”这个借口,但真正的护士不会在凌晨两点查房,不会在敲门之前先跟同伴确认位置。
“进来。”林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刚被吵醒的倦意。
门开了。三个人进来,脚步声在地板上分布得很开——两个守在门口,一个走向病床。
走向病床的那个人脚步很轻,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猫爪落在地毯上。他走到床边,停了半秒,然后伸手去碰输液管的调节阀。
林深开口了,声音清醒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刀:“你们是赵无极的人,黑客已经黑进医院系统了,对吧?”
那只手停住了。
病房安静了两秒。
林深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:“你们要伪造我自杀,拔掉输液管,给我注射过量胰岛素。然后黑掉监控,制造我看不见、不小心按了紧急按钮的假象。尸检报告会写‘意外用药过量’,韩笑冬的下场你们看到了,你们的结局也一样——赵无极不会保你们,你们只是用完就扔的耗材。”
床头的灯突然亮了。不是床头灯,是房间的大灯,刺目的白光把整个病房照得像手术室。
卫生间的门被一脚踢开,刘威带人冲出来,四个便衣,两支枪。“警察,别动。双手抱头蹲下。”
三个人愣住了。站在门口的两个刚要跑,走廊里又冲出两个便衣,把他们堵了个正着。五秒之内,三个人全部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瓷砖,手臂被反拧到背后,手铐咔嗒咔嗒响了三声。
刘威走到床边,看着林深。
林深伸手扯下纱布,动作很慢,纱布一层一层绕下来,露出紧闭的眼睛。他睁开眼,眼球转了转,瞳孔对准了刘威的脸。
他的眼睛是睁开的。看得见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今晚动手?”刘威问。
林深把纱布扔在床上,坐直了身子,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,没点:“我猜的。”
刘威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问。他转身走向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,蹲下来,从领头那人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。屏幕上是一个远程操控界面,显示着医院所有的监控摄像头——走廊、电梯、护士站、病房。绿色的画面上,有两个红点标注的位置,正是林深的病房。
“技术部门已经在追踪这个IP了。”刘威把手机交给下属,“采集指纹,提取通话记录。”
手机突然震了。
来电显示——“周强”。
刘威按下接听键,打开免提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:“爸,我被抓了,救我。赵总说要灭口,爸,你快来救我——”
刘威看向林深。林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,左手无名指轻轻抖了一下。
周强。老周的儿子。老周姓周,儿子叫周强,今年二十四岁,学计算机的,毕业两年换了三份工作,最近在一家网络公司做技术员。林深跟他吃过两次饭,小伙子话不多,戴眼镜,喜欢低着头玩手机。
刘威把手机递给下属:“去查这个号码的定位。”
然后他走到林深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你老板老周的儿子。”
林深没说话,拿起床头柜上的烟,点了。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他面前形成一团白色的雾,然后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了。
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。
老周冲进来,鞋都没穿好,一只脚踩着鞋后跟,一只脚光着。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眼眶红得像刚被烟熏过,脸上全是汗,嘴唇干裂起皮,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恐惧。
他看见林深坐在床上抽烟,纱布已经摘了,眼睛睁着。他的目光从林深脸上移到地上被按倒的三个人身上,然后落在领头那人手里拿着的手机上——屏幕上还亮着,“周强”两个字刺眼地挂着。
老周的双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,直直地跪下去,膝盖砸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小林……”老周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沙哑、破碎、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,“我就这一个儿子……被赵无极拿捏了把柄……我不帮他,他就要坐牢……十年……二十年……他这辈子就完了……”
他跪在地上,往前爬了两步,双手抓住林深的床沿,指节发白:“小林,我对不起你……三百万、放消息、让他们来杀你,都是我干的……我该死……你打死我……你报警抓我……都行……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被子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。
“你救救我儿子……他才二十四……他还是个孩子……”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老周的哭声,和地上那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。刘威靠在墙上,看着这一幕,表情复杂。两个便衣押着那三个人出去了,门关上,房间一下子空旷了很多。
林深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,烟头摁进那个白色的小碟子里,还在冒烟。他低头看着老周——这个人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半,膝盖跪在地上,手抓着床沿,像一棵被风吹得只剩树根的老树。
林深沉默了很久,久到老周的哭声慢慢小了,变成抽泣,变成肩膀的耸动,变成鼻子里一声一声的喘息。
然后林深下了床,蹲下来,双手扶住老周的肩膀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起来。”
老周站起来的瞬间,腿软了一下,林深撑住了他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老周不敢看林深的眼睛,低着头,眼泪还在掉。
“我帮你救他。”林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稳得像秤砣,“条件是你以后只接干净的案子。”
老周猛地抬头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:“你……你不怪我?”
“怪你,怪完了。”林深松开手,“怪你有用吗?你儿子就能出来?”
老周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最后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,整个人往下瘫,又要跪。林深一把拽住他,声音突然严厉了:“别跪了。你跪一次,折我一次寿。”
沈琳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老周靠在林深肩膀上哭,林深拍着他的背,表情冷淡但动作轻柔。她站在门口没动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林深发给她的那行字——“帮我查赵无极的家人,所有人,越详细越好。”
她查到了。
“赵无极有个女儿,在国外留学。”沈琳把手机递给林深,“今年二十一岁,在伦敦政经读大二。她有个女朋友,女朋友怀孕了。赵无极不知道,他跟他女儿三年没联系了,因为他女儿出柜的时候,他说了句‘你不配姓赵’。”
林深接过手机,看到屏幕上那张照片——一个年轻的女孩,笑得眼睛弯弯的,头发染成粉色,旁边站着一个金发女生,两个人在阳光下比着剪刀手。青春、肆意、无所畏惧。
“赵无极恐同。”沈琳说,“他在公开场合说过三次‘同性恋是病’,他公司的员工手册里甚至把‘同性恋’列在‘重大违纪’条款里,虽然没人敢告他。”
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还给沈琳。
“你帮我匿名传两句话。”林深说,“第一句传给赵无极——‘如果你继续作恶,这件事会被所有人知道,包括你在董事会的那帮兄弟,包括你资助的那些政客,包括你妈,你妈八十多了,你有脸让她知道她孙女跟一个女生生孩子?’”
沈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。
“第二句,”林深的声音突然放低了,带着一种沈琳从未听过的柔软,“传给赵无极的女儿——‘你父亲的罪孽跟你无关。活你自己的。’”
沈琳的手指停了一下,抬头看林深。他没看她,转头看着窗外,梧桐树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,像一个缓慢燃烧的金色火焰。
三天后。
林深的眼睛恢复了视力。
他取下纱布的那天早上,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好一会儿眼。他慢慢睁开,先是模糊的人影,然后是轮廓,然后是细节——床头柜上的水杯、墙上挂着的医用橡胶手套、窗外那片金黄的梧桐叶。颜色饱和得不像真的,像是谁把世界的对比度调到了最高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风涌进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。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灌满了凉意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琳的短信:“赵无极撤了。所有针对你的事全部叫停。周强被轻判,缓刑。他女儿给他发了封邮件,说对不起,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。”
林深看完短信,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他闭了一下眼,不是为了躲避阳光,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。
他发动了预知能力。
黑暗涌来,碎片闪过——
一间办公室,很宽敞,落地窗,桌上摆着一把工艺刀,青铜的,刀柄上刻着花纹。赵无极坐在椅子上,但不是坐在办公椅上,而是坐在椅子的侧面,半个身子歪着,像是从椅子上滑下去的。他的胸口插着那把刀,手握着刀柄,姿势很奇怪,不像是自己捅的,倒像是被人塞进去的。
画面拉远,林深看见办公室的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人影的轮廓很熟悉——是他自己。
再拉远,林深看见玻璃门上的日期——三个月后。
他猛地睁开眼,心脏狂跳。手抓住窗台的边框,指节发白。
赵无极了。那把刀插在他胸口。而嫌疑人是林深自己。
他站在那里,秋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沈琳的短信只有一句话:“你还好吗?”
林深拿起手机,打了三个字:“我没事。”
他按下发送键,靠在窗框上,盯着外面那片金黄的梧桐叶,叶子在风中摇晃,随时要掉,却一直没掉。
三个月后,赵无极会死在自己的办公室,手里握着刀,而他是嫌疑人。
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一种带着杀意的、锋利的、像刀片划过玻璃的笑。
真正的战争才刚开始。
林深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外套,披在肩上,大步走出病房。走廊里,护士喊他“林先生你还没办出院手续”,他没回头,摆了摆手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