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,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面灰扑扑的国旗。韩笑冬坐在桌子对面,橘红色的号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,跟他那件定制西装比起来,像换了一个人。
林深把笔搁在桌上,推过去。笔滚动了两圈,停在韩笑冬手指边上。那是一份认罪书,上面写满了盛华案的全部细节——假账、洗钱、做空、陷害林深,一项一项,白纸黑字。
韩笑冬盯着那份认罪书看了很久,抬头看林深。他的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,额头上多了好几道皱纹。才几天的时间,这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怪物?”韩笑冬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林深把笔又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一个你惹不起的审计师。”
韩笑冬的手在抖。他拿起笔,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,停了三秒,然后落下去——韩笑冬,三个字,力透纸背,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,像一条断掉的尾巴。
他签完字,把笔往桌上一扔,靠回椅背。铁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。
“赵无极不会放过你的。”韩笑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他只是暂时退,不是输。你赢不了的。”
林深把认罪书收进文件夹,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了半米。他低头看着韩笑冬——这个人三天前还在法院门口对他说“进去就认罪,我给你留条活路”,现在坐在号服里,手铐叮当响。
“韩总,你说得对,他暂时退。”林深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“但退一次,就能退第二次。第二次之后,就是永远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:“对了,你在巴厘岛那套别墅,警方已经申请冻结了。祝你早日出来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”
韩笑冬的脸抽搐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林深走出会见室,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。走廊里传来韩笑冬压抑的哭声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低沉的、持续的、绝望的。
老周的审计所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电话像疯了一样响,三部座机加两个手机,轮番轰炸。前台小姑娘接电话接到手软,嗓子都哑了,还得赔着笑脸说“您好,诚信审计事务所”。
老周坐在他那把破皮椅上,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十七份委托函,堆成一座小山。他笑得合不拢嘴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。
“三十七家企业,都是来找你鉴谎的。”老周转过头,对站在门口的林深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,“小林啊,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这意味着我们发达了。”
林深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。
老周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钥匙,朝走廊深处走去。他推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——那是所里最大的一间,之前一直锁着,老周舍不得用,说要留给“大客户”。现在门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,地板重新打了蜡,窗户开着通风,桌上的绿植是刚买的,叶片上还带着水珠。
“独立办公室,配了两个助理。”老周像个推销员一样,指着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,“这是你的,以后都是你的。你看看这采光,你看看这视野,你看看——”
林深走进去,目光落在墙上。
那里挂着四个字——“诚信审计”。木框装裱,玻璃面擦得透亮,字是行书,笔锋遒劲有力。林深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伸手摸了摸木框的边缘。干净,没灰。老周为了挂这幅字,一定是站在椅子上踮着脚尖,小心翼翼地把钉子敲进墙里。
他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白色的烟雾在“诚信审计”四个字前面缭绕了一下,然后散开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之前的事,过去了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使劲揉了揉鼻子,声音有些发闷:“小林,我对不起你。三百万,我——”
“我说了,过去了。”林深把烟灰弹进空纸杯里,“以后只接干净的案子。”
老周用力点头,像捣蒜一样:“干净的,必须干净的,谁不干净我跟他急。”
林深没再说话,转身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着光,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每一扇玻璃窗后面都有一个人在数钱、在撒谎、在算计。他弹了弹烟灰,灰烬飘下去,消失在风里。
网红CEO张力的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。
两百多平的开间,落地窗,能看到整个CBD的天际线。办公桌是红木的,座椅是意大利真皮的,墙上挂着张力和各种名人的合影——有政界的、有商界的、有娱乐圈的。每一张照片里,张力的笑容都一模一样,露出一排整齐的烤瓷牙。
张力本人坐在林深对面,穿着一件粉色的polo衫,领口竖起来,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能买一套房的表。他跷着二郎腿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,脸上的表情介于傲慢和焦躁之间。
“林老师,我叫你来就一个事。”张力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来熟的油腻,“我要证明我没造假,全网都骂我是骗子,我他妈受够了。”
林深没接话,目光在办公室扫了一圈。他在读心。
张力的心声扑面而来,带着一种急躁的、贪婪的、不屑一顾的嘈杂:“杀猪盘最后一笔一千两百万到账就收手。这个审计师能有多厉害?不就是个破产的废物吗?给他点钱打发了就行。不过那几个受害者……妈的,有一个说要报警,得想办法堵住她的嘴。”
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张力的账确实没造假。不是因为他干净,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。杀猪盘的利润是纯的,一千两百万,到账就收手。假账?太低级了,那是给没本事的人用的。
“张总,账没问题。”林深开口。
张力的表情立刻亮了,从傲慢变成得意:“我就说嘛!我就是被冤枉的!林老师,你帮我出个鉴证报告,价钱随便开——”
“但你不是骗子。”林深打断了他,“你是更大的骗子。”
张力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林深站起来,双手插兜,在办公室踱了一圈。他走到那张和某政要的合影前,伸手弹了弹相框上的灰。
“张总,你昨晚在酒吧对第三个女孩说‘我单身’。”
张力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但你左手无名指上有婚戒痕迹。”林深转过身,指了指张力的手,“你摘戒指摘得很及时,但晒痕还在。戴了至少五年的婚戒,摘下来的时候皮肤颜色不一样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张力的右手下意识地盖住了左手。
林深继续说:“你心里想的是‘搞定这个就能转移资产给小三’。小三姓孟,是你们公司的前台,你给她买了套房子,写的是她妈的名字。你老婆不知道,但你小舅子已经起疑心了。”
张力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最后变成了煞白。
“你搞的杀猪盘,受害者名单我已经交给警察了。”林深掏出手机,点开一条已发送的短信,屏幕朝张力亮了亮。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句留言——“刘队,网红张力涉嫌杀猪盘诈骗,受害者名单附后,请查收。”
张力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翻倒,发出一声巨响。他扑向林深,双手张开像要掐死他,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:“你他妈混蛋——”
门外的助理冲进来,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左一右架住张力。张力挣扎着,脚在地上蹬出刺耳的声响,polo衫的领子歪到了一边,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玉佛像——那是他老婆在他创业时送的,他一直戴着,但显然忘了摘。
林深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门外挤着一群记者,长枪短炮,闪光灯噼里啪啦。
“网红张总涉嫌杀猪盘诈骗,实锤。”林深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所有人听见,“他跟你们吹嘘的带货数据是真的,但他用这些数据骗了一千两百万投资,全部进了他和小三的腰包。受害者名单我已经交给警方,大家自己品。”
记者们像饿狼一样扑进来。
林深侧身让开,走进走廊。身后传来张力的嚎叫和闪光灯的声音,还有记者们争先恐后地问“张总这是真的吗”“张总你对杀猪盘有什么解释”的嘈杂。
电梯门关上,世界安静了。
林深靠在电梯壁上,掏出烟,想起这是在室内,又塞回去了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沈琳站在门口。
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散着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风吹过来,几缕头发飘到脸上,她抬手别到耳后,动作很自然,但林深注意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——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,从大学的时候就是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林深走出电梯。
“等你。”沈琳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,“有人通过律所匿名委托,要查九州资本的海外洗钱案。”
林深接过文件袋,拆开封口的棉线。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,带着复印纸特有的化学气味。他抽出来,第一页抬头写着“九州资本”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图。
第二页,第一行写着“实际控制人:赵无极”。
林深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。赵无极。赵无极。赵无极。
“委托方是谁?”林深问。
“匿名,预付了五十万律师费。”沈琳说,“对方通过三层壳公司转的账,我查了,查不到源头。”
林深把文件塞回袋子,棉线重新绕好。他没说接,也没说不接。沉默着,站在大厦一楼的大堂里,阳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,把他和沈琳的影子拉长,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两条影子靠得很近,但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缝。
“车里说。”林深朝门外走去。
沈琳跟上来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车里,引擎还没熄,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。
林深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没发动,也没说话。他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,沈琳坐在旁边,侧过身子看着他。
“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接这个委托?”沈琳说。
“你想说自然会说的。”
“有人出了很高的价钱,但我不缺钱。我接是因为……”沈琳停顿了一下,声音小了一度,“因为赵无极欠我的。”
林深没追问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头枕上,发动了预知能力。
黑暗涌来,然后是碎片——
一个深夜,停车场,灯光昏暗。他自己走在两排车之间,身后跟着一个黑影。黑影手里有刀,刀刃反光闪了一下,刺进他的后背。疼,真实的、剧烈的、蔓延全身的疼。他倒下的时候看见黑影转身跑远,鞋底在地面上留下带血的脚印。
画面切换。
白天,十字路口,红灯。沈琳的车停在第一排,她在看手机,侧脸被屏幕光照亮。下一秒,一辆货车闯红灯,从侧面撞过来,货车的保险杠直直撞向驾驶座的门。沈琳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恐,她的嘴张开,他在那个画面里听见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林——”。
画面消失。
林深睁开眼,额头上的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全是汗。
“怎么了?”沈琳察觉到了什么,声音有些发紧。
林深深吸一口气,发动了车。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他的心跳。
“我接这个案子。”
沈琳愣了一下:“你刚才不是还在犹豫吗?”
“现在不犹豫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深没回答。他把车开出停车场,汇入主路。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晃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的右手在换挡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沈琳的手指,两个人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同时缩回去。
空气凝固了两秒。
沈琳转过去看窗外,林深盯着前方的路。
谁都没再说话。
九州资本的财务总监姓马,叫马建国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像从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老干部。他约林深在一家会员制咖啡厅见面,说这里安静,适合“谈事”。
咖啡厅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顶层,落地窗,能看到大半个城市。马建国选了一个靠角落的卡座,背后是墙,面前是窗,视野开阔,能看到所有入口。他显然受过反侦察训练。
林深端着咖啡坐下,杯子里是美式,不加糖。马建国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,水都没动过。
“林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马建国伸出手,笑容得体,“赵总让我来跟你聊聊。”
林深握了一下,松开。读心术启动。
马建国的心声像一台老式打字机,咔嗒咔嗒地往外蹦字:“赵总说了,三秒后断电,然后趁黑拿走他的手机。他手机里有调查九州资本的笔记,绝对不能让他带走。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林深猛地站起来。
咖啡杯翻了,棕色的液体泼在白色桌布上,洇出一大片痕迹。马建国的手刚好伸到一半,停在半空中,表情错愕。
“你——”
咖啡厅的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应急照明启动,但亮度很低,整个空间陷入一种暧昧的昏黄。
林深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他没有犹豫,把手机揣回口袋,转身要走。
但他迈不出第一步。
因为他看不见了。
不是灯的原因,不是应急照明亮度不够。是他的眼睛——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眼前是一片均匀的、彻底的、没有任何光感的黑暗,像是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厚实的黑布。不,比黑布更彻底,黑布至少还能透一点光。这是完全的虚无。
林深的手本能地抓住了桌沿。他能感觉到桌布的纹理,能感觉到咖啡渗进指尖的温热,能感觉到马建国急促的呼吸,但他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预知能力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——三天后,你会短暂失明。
三天后。不是“三天后可能会”,而是“三天后会”。预知能力从来不给他选择题,只给他判断题。它告诉他会发生什么,不问他愿不愿意接受。
林深站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。马建国愣了一下,手僵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伸出去还是收回来。
林深摸着桌沿,慢慢坐回卡座。他的动作很稳,像是在自己家里找座位,而不是在一个看不见的环境里。
“赵总让你趁黑拿我手机,对吗?”林深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,“顺便看看我有没有录音设备,如果我没有防备,就把我打晕,扔出咖啡厅,制造一个‘意外’。”
马建国的手终于收了回去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林深在黑暗中抬起手,朝马建国的方向指了指:“回去告诉赵无极,我这双眼睛,三天后就能看见。但你们的脑子,瞎了就是瞎了,没得治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凭着记忆摸到侧边的按键,按了一下。屏幕亮了,光透过眼皮照进他的瞳孔——他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光的存在,像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信号。
林深站起来,一只手扶着桌沿,另一只手伸出食指,在空中画了一个圈:“赵无极,你就这点本事?”
他转身,朝咖啡厅大门的方向走去。每走一步,右手都会碰到一张椅背、一面墙、一根柱子。他的速度不快,但步伐很稳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出怜悯的从容。
马建国坐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中一步一步走远。他拿起白开水喝了一口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林深走到电梯口,手指摸到向下的按钮,按了一下。电梯门开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,然后靠着电梯壁,仰起头。
黑暗。还是黑暗。
但他嘴角那个弧度,一直没有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