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出租屋,连老鼠都睡了。
林深没睡。他坐在床沿上,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一条旧疤痕。窗帘没拉,窗外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梯形。他没有开灯,就这么坐着,听楼下的风吹动垃圾箱的铁盖,咣当咣当地响。
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他正在想明天的事。
三下,不急不缓,跟他预知到的分秒不差。
林深没起身,也没开灯。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: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,但涌进来的脚步声很重。至少有六个人,靴子踩在老旧的地板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手电筒的光柱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全部聚在他脸上。
刑警队长刘威站在最前面,黑色的防弹衣勒出壮实的轮廓。他手里举着拘捕令,白纸黑字,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反着光。
“林深,涉嫌伪造证据、扰乱法庭秩序,这是拘捕令。”刘威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。
林深举起双手,十指张开,像是在投降。但他嘴角带着笑,那种笑不是讨好,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。
“刘队,你手机三十秒后会响。”
刘威眉头皱了一下。他不信这套,干刑警二十年,见过的嫌疑人比林深吃的盐还多。装神弄鬼的、哭天喊地的、威胁恐吓的,什么花样都有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年轻警员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林深的胳膊。手铐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肉,咔嗒一声锁死。
三十秒到了。
刘威的手机响了。
整个房间安静下来,只有手机震动加铃声的声音在嗡嗡地响。刘威盯着林深看了两秒,从腰间的皮套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他瞳孔微缩——市局局长,他的顶头上司。
“刘威,人抓了没有?”
“抓了,刚上手铐。”
“放人。”局长说的很干脆,“盛华那边出事了,韩笑冬的助理张萌带着核心证据跑路,机场那边刚截住人。这个林深有问题,但现在不能动他。”
刘威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:“局长,他伪造证据的事——”
“先放人,我再说一遍,先放人。”电话挂断了。
刘威慢慢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林深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敌意,是一种重新打量。他挥手示意警员打开手铐,林深揉了揉手腕上的红印,站起来。
“走吧,刘队。”林深朝门口努了努嘴,“你的车在外面。”
警车的后座硬邦邦的,座椅上还留着上一个嫌疑人的烟味。刘威坐在林深旁边,副驾驶上有个年轻警员回头看了林深好几眼,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。
车驶出小区,驶上主路。刘威侧过头盯着林深:“你搞什么名堂?”
林深靠在后座上,姿势放松得像在自家沙发上:“刘队,你上级会打电话让你放人,这话我说过了。你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“我问你,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说了你会信吗?”
刘威不说话了。
林深也不说了。他闭上眼睛,发动预知能力。碎片画面在黑暗中涌来——十五秒后,刘威的手机会再次响起,内容是局长确认放人指令。画面切了一下,出现了另一个人,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在机场候机厅东张西望。
到了。
林深睁开眼:“刘队,你手机三秒后会响。”
三秒后,手机响了。刘威接起来,对面还是局长,语气比刚才更急:“找到张萌了,在机场三号航站楼,身上搜出一个U盘,里面有盛华的真实账目和韩笑冬的海外转账记录。你那边那个林深,他说了什么?”
刘威的呼吸沉了一下:“他说他知道证据在哪。”
“在哪?”
刘威看向林深。林深没等他问,自己说了:“韩笑冬私人助理张萌的老家,衣柜夹层里。她在老家的卧室衣柜,左边柜门,最底层隔板下面有个暗格。里面还有一个U盘,是韩笑冬第一版假账的原始数据,比她在机场带的那个更全。”
刘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把林深的话复述给局长,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局长说:“你带他回局里,好好问。”
挂断电话后,刘威盯着林深看了整整十秒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林深笑了笑:“我说我能看见未来,你信吗?”
警局的审讯室不大,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墙上写着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”,白底红字,颜色已经旧了,但每个字都还认得出来。
刘威坐在林深对面,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个录音笔。他按下录音键,报了时间、地点、办案人员姓名,然后靠回椅背。
“说吧。”
林深双手放在桌上,姿态配合到了极致:“你们要找的盛华案核心证据,除了张萌身上和家里的,还有第三份。韩笑冬在瑞士银行有两个账户,账号我写给你。转账记录存在他私人律师的保险柜里,保险柜在中环大厦27楼,密码是张萌的生日。”
刘威没动笔,只是看着林深。
林深继续说:“你们现在去搜张萌老家,还能赶上。她妈每天下午两点出门打麻将,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。”
刘威拿起对讲机,犹豫了两秒,下达了指令:“机场分局,派人去张萌老家搜查,地址我发给你们。衣柜夹层,暗格。”
他放下对讲机,盯着林深的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我说了,我能看见未来。”
“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。”
“刘队,你左膝韧带断过,三年前抓捕的时候伤的,现在阴天还会疼。你闺女今年中考,数学不太好,但你不敢请家教因为负担不起。你昨天晚上跟嫂子吵架了,因为你忘了结婚纪念日。”
刘威的表情变了,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扒光的窘迫。
林深的声音放低了:“刘队,我不是在威胁你。我只是想让你相信,我真的能看见一些你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对讲机沙沙地响了。
“刘队,张萌老家衣柜夹层找到了,一个U盘,里面有原始账目,跟韩笑冬的转账记录完全对得上。”
刘威拿起对讲机的手微微发抖。
四十分钟后,对讲机再次响起。
“报告,张萌在登机口被拦截,身上搜出第二个U盘,内有盛华真实账目和韩笑冬海外转账记录。人已经控制。”
刘威关掉对讲机,再看林深的时候,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不是崇拜,是一种二十年老刑警从未经历过的手足无措。
他不信鬼神,不信命,不信任何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。但现在他面前这个人,刚刚在他眼皮底下预言了所有事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……”
“一个破产的审计师。”林深替他说完了。
沈琳走进审讯室的时候,林深正在喝刘威给他倒的茶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头发扎在脑后,脸上的妆很淡。她的身份是韩笑冬公司的法律顾问,被传唤来配合调查。但林深知道她能进来是因为刘威做了安排——老刑警也想看看这个谜一样的审计师和前女友之间能擦出什么火花。
沈琳看见林深的瞬间,表情冷了三分。但林深听见了那些她不肯说出口的话。
她的心声像一条被压住的河流,在冰层下面汹涌地流动:“他还活着……还好活着……他瘦了,眼袋比三个月前重了。他在看我,别看他,别让他看出你还……”
“沈大律师。”林深嬉皮笑脸地开口,把那些未说完的心声堵了回去,“你这嘴硬的毛病还是没改。”
沈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,快得像是错觉。她把文件袋拍在桌上,拉开椅子坐下,声音公事公办:“林深,你别再惹事了。盛华案不是你能碰的,韩笑冬背后有人,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跟谁作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那些人——”
“赵无极。”林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沈琳的手顿了一下。“韩笑冬只是棋子,真正的大佬是他,对吧?”
沈琳的呼吸急促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袋上画圈。林深听见她的心在说话:“他怎么知道的?是谁告诉他的?赵无极的人找过他了?不行,他不能再查下去了,赵无极会杀了他的。”
她抬起头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:“你知道就好。收手吧,还来得及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深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弯腰凑近她耳边,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沈琳,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我这个人,最不怕的就是来不及。”
“走廊,单独说话。”沈琳丢下这句话,站起来快步走出审讯室。
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,一明一暗地闪着,像某个心电监护仪上不稳定的心跳。沈琳靠在窗边,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乱了她的刘海。
林深走过来,靠在她对面的墙上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沈琳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无极的人你惹不起,他在官场有人,在商界有人,在黑道也有人。你知道上一个得罪他的人现在在哪吗?在海底,水泥浇的棺材。”
“你了解他很多?”林深问。
沈琳咬了咬嘴唇:“我代理过他公司的案子,见过他本人。那个人……没有人性。”
“所以你早就知道韩笑冬是他的棋子?”
“我猜的。”沈琳的声音突然带了一丝恳求,“林深,我求你了,收手吧。你什么都没有了,你不能再——”
“不能再什么?”林深的语气突然认真了,“不能再输一次?我已经输了,沈琳。我输了事业,输了钱,输了你。我还怕什么?”
沈琳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塞进林深手里:“这个人是赵无极的死对头,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跟他拼命,打这个电话。”
林深低头看名片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——方远,再无其他。
“你哪来的?”
“你别管。”
沈琳转身要走。林深叫住她:“沈琳。”
她没回头,停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
她没说话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林深捏着那张名片,放进内衣口袋,和父亲遗言的那张纸贴在一起。
盛华大厦顶层,韩笑冬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。
他把能砸的东西全砸了——青瓷茶壶、水晶烟灰缸、意大利进口的台灯、墙上挂着的商业领袖奖状。玻璃碴子、碎瓷片散了一地,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。
助理小周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,声音发抖:“韩总,张萌已经被警方带走了,证据……证据全被查获了。”
韩笑冬转过身来,眼眶通红,领带歪到一边,嘴角有唾沫星子:“赵总呢?赵无极的电话打通了没有?”
“打、打通了,他让您等一下,他在线上。”
韩笑冬扑到桌前,抓起那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,声音颤抖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:“赵总,我出事了……证据被警方拿到了,林深那个王八蛋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是一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,金属质感的,不像人话,倒像机器在朗读:“废物。这点事都办不好。”
“赵总,求您救我,您要多少钱都行——”
“我来处理。你给我闭嘴,一个字都不许再往外说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韩笑冬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慢慢放下来。他瘫坐在满地碎片里,昂贵的定制西装被玻璃碴子划出了几个口子,他浑然不觉。
薄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上没有眼泪,只有恐惧。
林深从警局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。
他拒绝了刘威派人送他的提议,独自走回出租屋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车呼啸而过,尾灯的光在他脸上闪一下,然后消失。
他走进小区,楼道里的灯又坏了,整栋楼黑得像一块炭。他摸黑上楼梯,手扶着墙上的扶手,指尖碰到冰凉的铁锈。到了六楼,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。
门开了。
他推门进去,手在墙上摸到开关,按下去。灯没亮,灯泡可能也坏了。他拿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模式,光柱扫过客厅——
门上,用红色的东西写了一个字。
“死。”
笔墨很粗,笔画很用力,末笔往下拖了很长一道,像是写字的人情绪极度激动,或者是在享受这个过程。林深凑近了看,光线照在那笔划上,他闻到了一股铁锈味。
是血。
他的目光从门上下移,落在地板上。一个针管躺在地上,针头还带着塑料保护套,里面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,在手机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。旁边压着一张白色纸条,机打的字,没有抬头没有落款。
“氰化物,五分钟死亡,无痛。”
林深蹲下来,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。氰化物,剧毒,吸入或吞入后几十秒就能致死。这张纸条写得倒是贴心,连死亡时间都标出来了。
他伸手去捡针管。
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塑料管身的瞬间,手机响了。
林深没看来电显示,按下接听键,放在耳边。那头是一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,跟韩笑冬通话里的那个一模一样,金属的、冰冷的、非人的。
“下次就不是警告了。”
林深把针管举到眼前,对着手机光看了看。液体很清澈,没有任何杂质,像一瓶昂贵的矿泉水。
“赵无极。”林深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这话我三年前就听过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只有电流的嗡嗡声,和一个极轻极快的呼吸声——变声器可以改变声音,但改变不了呼吸的节奏。那个呼吸声顿了一下,像是被林深的话打中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然后电话挂了。
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一阵,林深按掉通话。他把针管小心地装进证物袋——这是他从警局顺手拿的,刘威给的,说“下次取证用得上”。当时他笑着接过来,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。
他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灰。
手机光扫过房间,角落里那个旧笔记本还放在行李箱里,父亲的字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墙上挂着的那面镜子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眼睛里有血丝,嘴角有一个弧度。
“来吧。”林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,“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窗外有一片乌云飘过,遮住了半个月亮。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轻,从楼下往上来,走到四楼停了。然后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是老王家那个腿脚不好的老爷子起来上厕所。
林深把证物袋放在桌上,拉过椅子坐下。
他又拿出手机,翻到沈琳给他的那张名片照片——他拍了照存在相册里。方远。赵无极的死对头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,没有拨号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