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火在地上烧，顺着石板缝流。陈九的手还搭在墙上，手指发凉。他没动，眼睛盯着那团火。火是青蓝色的，像死人骨头里冒出来的那种颜色。他知道这火不对劲，碰了就麻烦。
他猛地往后滚，手肘撞到碎砖，疼得咧嘴。血纸被他踢飞，掉进干草堆，“轰”地一下烧起来。火不大，但烟升得快，往守卫那边飘。
“火有毒！别吸！”他压着嗓子喊。话刚说完，赵猛从灌木丛冲出来，手里绳子一甩，缠住守卫左臂。那人斗笠一歪，左手还结着手印，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铁尺。
秦三爷睁开眼，晃了下铜铃，手指夹着桃木钉扔出去，钉在守卫脚前三寸地上。灰烟冒出来，比刚才浓，绕着钉子转。白芷也动了，抖开药囊，撒出驱邪粉。
守卫终于退了半步。
他左臂一挣，绳子绷紧，赵猛差点被拉出去。就在这一瞬，陈九翻身跃起，贴着墙根往前滑，手里的铁链一甩，砸向枯树。“哗啦”一声响，像兵器落地。守卫扭头看声音，脚步微动。
机会来了。
陈九脚下用力，身子一矮，从侧后靠近。他记得秦三爷教的“乱步三式”——不是真功夫，是骗人的步法，走歪不走正，踩空不踩实。他左一脚右一脚，忽快忽慢，守卫眼神慢了一拍，抬手要挡，晚了。
陈九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雾喷出去。
夜里看不清血雾有多少，但那股腥味和眼前一闪的红影足够吓人。守卫本能闭眼后仰，陈九立刻扫腿，脚背踢中对方小腿外侧。同时赵猛大吼一声，绳子猛拉，守卫重心一歪，单膝跪地。
“倒了？”赵猛喘着问。
没倒。那人膝盖刚沾地，左手往下一按，整个人弹起来，铁尺横扫，带风声。陈九跳开两步，耳尖擦过冷风，火辣辣地疼。
“这家伙太硬。”赵猛骂了一句，重新握紧双棍。
秦三爷没说话，把铜铃挂回腰上，拿出朱砂笔。白芷掏出迷香弹，拇指顶开盖子，等信号。
守卫站定，斗笠微微起伏，呼吸平稳，不像被打乱节奏的人。他左手结着手印，嘴里低声念着什么，听不清词，音调怪，一句比一句沉。地上那团蓝火忽然晃了一下，往他脚边聚。
“他在聚火。”白芷低声说。
“不能让他继续念。”秦三爷上前半步，朱砂笔指向空中。
陈九先动了。他把铁链甩上肩，大步冲上去，一边跑一边撕下最后一张黄纸。这是他偷偷画的备用符，没灵气，也不完整，但样子够吓人。他蘸了点手上的血，在纸上乱画几道，然后高举过头。
“镇魂敕令，五雷轰顶——给我压！”他吼得满脸通红，声音划破黑夜。
守卫果然一顿，斗笠转向他。就在那一刹那，陈九把符纸往脚下一扔，整个人跳起来，踩在上面。符纸没烧，但他这一脚踩得很重，像真引动了什么。
守卫抬手，铁尺脱手飞出，直取陈九脸。
陈九不躲，反而迎上去，脑袋一侧，铁尺擦着耳朵钉进身后的墙。他借势扑近，伸手就把符纸塞进守卫斗笠边缘。纸角卡在缝隙里，随风晃荡。
守卫伸手去扯，动作却慢了半拍。
赵猛抓住机会，粗绳再次甩出，套住对方右腿。秦三爷朱砂笔快速点出，一笔封喉，一笔点额，第三笔刚要落下，守卫突然张嘴，发出一声闷吼，左手手印一散，蓝火腾起，朝三人烧来。
“退！”秦三爷低喝。
四人迅速分开。陈九翻滚到墙角，抬头一看，守卫站在火圈中间，斗笠歪了半边，露出一张灰白的脸——眼珠浑浊，像蒙了层蜡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白芷靠在断碑后，声音发紧。
“但也不是死的。”赵猛擦汗，“介于中间。”
陈九盯着那张脸，忽然想起义庄旧档房里那本残书上的一句话：“血符逆画，魂镇生识。”这人不是守卫，是被锁住神识的活尸，被人用符咒强行唤醒，当成看门狗使。
难怪打不死。
“他还能撑多久？”陈九问。
“看他体内残魂还能扛几轮压制。”秦三爷收起笔，“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陈九点头。他摸了摸绑腿，铁链还在。又看了看手，血已经干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突然笑了：“那就别跟他讲规矩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，咔地一拧。火星跳出来，他吹两口气，火苗升起来。他拿着火，一步一步走向火圈。
“你疯了？”赵猛喊。
陈九没答，走到离守卫五步远停下。他把火折子举高，让光映在脸上，然后慢慢举起铁链，链条哗啦作响。
“你看清楚了。”他说，“这是从你主子账房偷出来的链子，上面刻的符，是你每天跪着拜的‘圣纹’。可它现在在我手里，脏得像狗啃过。”
守卫不动，但眼珠转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你是谁吗？”陈九继续说，“你姓什么？家在哪？有没有娘老子等你回家？”
守卫喉咙里发出咯咯声，像是想说话。
“他们把你变成这样，就为了看一扇破门。”陈九往前一步，“值吗？”
火光晃动，守卫斗笠下的脸抽搐了一下。蓝火开始不稳定，忽明忽暗。
陈九猛地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插，抽出短刀，一刀划开手掌。血顺着掌心流下，滴在铁链上。他举起链子，让血顺着符文往下淌。
“我用血祭你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为了杀你，是为了送你走。”
守卫突然抬手，一把扯下斗笠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，嘴唇发紫，眼角裂开，但眼神清了一瞬。他看着陈九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就是现在。
秦三爷摇铜铃，声波撞过去。守卫晃了晃，陈九趁机扑上，一拳砸在他胸口。赵猛冲上来抱住人腰，狠狠往后摔。白芷弹出迷香弹，烟雾炸开，钻进鼻孔。
守卫挣扎几下，终于瘫软下去。
秦三爷抢步上前，把铜铃挂在他脖子上，朱砂笔在他额头画了个封字。蓝火熄了，地上的符纸卷边焦黑，慢慢化成灰。
“搞定了？”赵猛喘着问。
“暂时。”秦三爷收起工具，“这人醒不了，但也死不透，别留太久。”
陈九站起来，抹了把脸上的灰。他看向义庄侧墙，那里有道裂缝，砖头松动，能钻人。他走过去，用手扒了两下，碎砖掉落，露出黑洞洞的通道。
“这边能进。”他说。
赵猛第一个上，双棍夹腋下，猫腰钻进去。白芷紧跟着，药囊贴腰，动作利落。秦三爷最后看了眼地上昏迷的守卫，转身迈步。
陈九最后一个爬进去。他钻过缺口，脚刚落地，回头望了一眼外面。蓝火彻底灭了，只剩灰烬铺在石板上，像撒了一把冷雪。
他咬牙，把最后一块松砖踢回原位，遮住缺口。黑暗立刻围上来，头顶一丝月光也看不见了。
通道里很静，空气闷，带着土腥味。赵猛在前面试了两步，回头说：“路是通的。”
陈九靠着墙站定，右手旧伤隐隐作痛。他低头看，血又渗出来了，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一滴，两滴，落在地上，声音很轻。
白芷走过来，递给他一块布。他接过，随便缠了两圈。
“接下来怎么走？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
秦三爷站在队伍中间，背靠残壁，目光朝向来路。赵猛握紧双棍，盯着前方黑处。陈九靠在墙角，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通道深处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——像是铁链碰到了石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