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轻轻吹过屋檐,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。陈玄靠墙蹲着,等巡街的铁甲士兵走远了,才从东廊的值房后面翻出来。他落地很轻,脚底踩住一片碎瓦,没让它发出声音。刚才他在值房签了名册,留下记录。亲卫队长头都没抬,挥手让他走。他知道,有人在暗处盯着他,从宴席散了之后就没停过。
他不能真的去休息。
他贴着墙根走了三十步,拐进一条窄巷。排水渠的盖板被掀开了一条缝,他侧身钻了进去。下面的泥水淹过脚踝,味道很难闻。他屏住呼吸往前走,手扶着石壁,七拐八绕,最后从一口枯井爬了出来。这里是王允府的后角门,墙内有棵老槐树,树枝伸出来一半,他借力跳上墙头,听见院子里传来三声虫鸣。他敲了三下,停两秒,再敲一下。门开了一条缝。
王允站在门后,穿着一身素色长袍,手里提着灯。灯光压得很低,照不到他的脸。他没说话,只让开身子。陈玄跳下来,膝盖微微弯了一下,落地没声音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插销落下的声音很小。
两人走过回廊,脚步踩在青砖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到了书房,王允推门进去,反手关门,吹灭灯笼。屋里黑了一下,接着烛火亮了起来。烛罩是厚纸做的,光透不出去。王允坐在桌前,手指按在桌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声音很低。
“刚脱身。”陈玄站着,一只手扶着枪杆。他的长枪一直背在身后,没离过手。
“董卓放你走?”
“他让我去值班。我签了名册,假装要回房。”
王允点头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如果查起来,陈玄有记录可查。但如果有人跟踪,这一路还是可能暴露。
“你冒了险。”
“不冒险,事情办不成。”
王允看着他几秒。烛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皱纹很深。他老了,六十岁的人,经不起折腾。但这件事,只能由他来做。
“计划不能再拖。”陈玄开口,“四月初九登基,只剩三天。”
王允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“我知道。你说吧,怎么动手。”
“望春巷。”陈玄伸手,在桌上画了一条线,“每天下午快天黑的时候,董卓从宫里回府,一定会经过那里。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马车只能慢行。我在西口埋伏,带三个死士,突然袭击马车。”
王允睁眼。“他身边护卫很多。”
“我会让他们分心。”陈玄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腰牌副本,放在桌上。铜面是新的,看不出旧痕迹。“我已经说服一个亲卫,他会在这时候闹事——让家仆喊冤,引开一部分守卫。”
王允拿起腰牌看了看。“你信他?”
“他弟弟因为李昭的案子被抓进大牢。他想救弟弟。”
“万一他说出去?”
“他不知道全部计划。只知道要制造混乱,不知道我们要伏击。”
王允放下腰牌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董卓提前回来?”
“那就改天。我会让人盯着宫门。”
“如果护卫多了?”
“放弃伏击,改用毒酒。我已经安排好厨子,只等信号。”
“如果你失败?”
“我死之前会喊‘清君侧’。你立刻关门称病,说吓坏了。死士会自己散掉,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王允慢慢点头。每一步都想到了。不是冲动行事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陈玄低声说,“如果我能靠近,可以抢他的刀,当场杀了他。但必须堵住退路。你可以在巷子东口埋木桩,泼油点火,挡住他逃跑。”
王允皱眉。“用火可能会伤到百姓。”
“那条巷子没人住。只有两个空仓库,可以提前清空。”
“好。”他终于同意,“我派人去清巷,假装修理。明天中午前完成。”
“死士我来带。他们不会露脸。”
“那个家仆闹事,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傍晚一刻钟时。董卓通常晚一点到巷口。差一刻钟,够引开守卫。”
“怎么知道他出发了?”
“宫门有人盯着。举红旗就是信号。我在城楼看到,马上去望春巷。”
王允想了想。所有细节都对上了。风险还在,但已经尽力准备。
“天要亡他,靠你成事。”他低声说。
陈玄抱拳。“就等时机。”
两人对视。烛火晃了一下,映在他们眼里。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坚定的决心。
王允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布,一层层打开。里面是一枚铜符,巴掌大,边角磨损,看不清花纹。
“如果有意外,拿着这个去城南的老祠堂,找穿灰布鞋的老人。他会听你的。”
陈玄接过,铜符还有点温。他放进衣服里面,贴着胸口藏好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王允说,“太晚,反而惹怀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玄转身,手放在门把上。王允忽然问:“你不怕?”
他停下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他登基。那样的话,天下就完了。”
门开一条缝。风吹进来,烛火猛地一跳。他走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按原路返回,从井里爬出,贴着屋脊走。夜更深了,街上巡逻的人少了。他加快脚步,往亲卫驻地走。身影掠过断墙,踩上瓦松,几步跳上屋顶。远处城楼黑乎乎的,旗杆空荡荡。
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王允府的方向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风吹起他的衣角,背后的枪杆稳稳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