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升到中天,阳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来,在正堂的青砖地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。
秦垣坐在门槛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勒痕。
勒痕已经不那么疼了,但触感还在,像一圈无形的绳索,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。
任羽幽站在他身侧,手按掌八卦化作的玉尺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那盏灯笼消失之后,宅子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水井的井沿上那隻蛤蟆还趴着,鼓着腮帮子,半睁半闭的眼睛像是在打盹。墙头的麻雀又飞回来了,叽叽喳喳地叫着,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它们不会再来了。”秦垣轻声道,也不知是在安慰任羽幽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任羽幽没有回答,只是将玉尺握得更紧了些。
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
紧接着,门被推开了。
狐殊走在前面,苏子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——狐殊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下撇,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;苏子的小脸煞白,嘴唇紧抿,抱着物资箱的手指节泛白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秦垣站起身来,迎上去:“狐前辈,发生了?”
狐殊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快步走进正堂,环顾四周,鼻翼微微翕动。
他的目光在秦垣脖子上的勒痕处停留了一瞬,面色更加凝重。
“老夫不在的这段时间,出了什么事?”狐殊的声音很沉。
秦垣叹了口气,将灯笼鬼魂出现的事简要说了一遍——夜明珠突然失灵,正堂陷入黑暗,一盏幽绿色的灯笼从侧门飘出,跳跃着逼近,最后化作无形之手扼住他的喉咙,幸亏任羽幽及时赶回,以火鸦击退了那盏灯笼。
狐殊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到八仙桌旁,拿起那颗夜明珠,托在掌心。
珠子的光芒已经恢复了一些,但比之前暗淡了许多,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。
“那个存在,施展的是已臻大成的奇门遁甲之术,有一定的破开时间与空间的能力。难怪他来去自如,连老夫都能瞒过。”狐殊将夜明珠收入袖中,转过身看着秦垣,语气低沉,“老夫活了八百年,见过不少此道高手。但能将奇门遁甲术法练到这种程度的,屈指可数。这个存在,果然绝非等闲之辈。”
秦垣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,心有余悸:“它还会再来吗?”
狐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面向堂屋,喊道,“途径宝地,借宿两日,无意为敌。倘若给老夫三分薄面,就请别再打扰。如若不然,老夫不介意掘地三尺,给你挫骨愈合。”
随着狐殊话说完,朗朗乾坤,忽然就刮了一阵阴风。
也不知道是真有什么东西离去,还是秦垣的心理作用。
狐殊微微蹙眉,随后走到门口,抬头望了望天色。
太阳已经偏西,云层从远处缓缓涌来,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,和昨夜暴雨前的感觉如出一辙。
“今夜还有暴雨。”狐殊的声音很轻,“比昨夜更大。我们走不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,目光在秦垣和任羽幽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而且,还有更麻烦的事。”
秦垣接过话,问道:“狐祖前辈,到底发生了?”
狐殊走回八仙桌旁,在太师椅上坐下,将采购回来的物资——干粮、药材、油盐酱醋——一一摆在桌上,然后才缓缓开口。
“老夫和苏子去镇上,发现去闵地的那批追兵,不知什么原因,突然掉头了。”
秦垣的心猛地一沉:“掉头?往哪边?”
狐殊摇了摇头:“还不确定。老夫在镇上远远看了一眼,那些元真道派弟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,走得很急,像是在赶时间。闽地方向的追兵掉头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们发现老夫布的阵是假的,或者他们得到了新的线索,认为你不在那边。”
任羽幽蹙眉:“新的线索?什么线索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狐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但不止是那些追兵。老夫在清溪镇里,还发现了元真道派的人,以及当地民间法脉的修士。零零散散加起来,至少有二十多人。他们没有穿道袍,混在人群中,但老夫一眼就能认出来。他们分散在镇中各条要道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”
任羽幽脸色有些发白,问道:“难道他们……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狐殊摇了摇头:“应该不知道具体位置。如果他们知道,早就围过来了,不会只是在镇上守株待兔。老夫猜测,他们大概是得到了某种消息,知道你们在这个方向,但不清楚确切的地点,所以先在镇上布控,再逐步排查。”
秦垣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狐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,云层越来越厚,阳光已经被遮蔽了大半,院子里暗了下来。
远处的天际隐约有雷声滚动,闷闷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。
“等。”狐殊的语气很平静,“等到凌晨,夜深人静,那些人熬不住的时候,我们再走。老夫已经探查好了出镇的路线,不走大路,走小路,可以绕过他们的哨卡。”
“那今夜……”任羽幽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棵槐树和那口水井,欲言又止。
“今夜,我们还在老宅住。”狐殊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外面下着暴雨,镇上有人盯着,我们无处可去。这座宅子虽然凶险,但它也是一道屏障。那些元真道派的人不会靠近这里——镇上的百姓已经把这里传成了鬼宅,他们也不例外。只要我们不出去,暂时就是安全的。”
秦垣心中一沉。
又要在这座凶宅里过一夜。
那个灯笼还会不会来?
苏子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狐祖前辈,那个灯笼……今晚还会出现吗?”
狐殊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不好说。白天它没有再出现,也许是因为被羽幽的火鸦伤到了元气,也许是在等待时机。但无论它来不来,老夫都会守在这里。你们放心,有老夫在,不会让它再伤到任何人。”
秦垣看着狐殊,欲言又止。
狐殊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,轻轻摇了摇头:“秦垣,你不必担心。这座宅子里的东西固然厉害,但还不到让老夫束手无策的地步。今夜你们只管安心休息,天亮之前,我们离开这里。”
奇门遁甲,占卜预测之术。
其原理是通过特有的内秘,洞悉时间与空间。
但归根结底还是纳于阵法一途。
而狐殊是阵法宗师,自然不难应对。
秦垣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入夜,暴雨如约而至。
比昨夜更猛,比昨夜更狂。
风从门窗的缝隙中灌进来,呜呜作响,像是有千百隻鬼在哭嚎。
雨点砸在瓦片上,噼噼啪啪。
闪电划破天际,将整座宅子照得惨白,随即是震耳欲聋的雷声,震得窗户嗡嗡颤抖,震得人心也跟着颤。
狐殊盘膝坐在门口,背靠着门板,面向院子。
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神识笼罩着整座宅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