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谢临川!出事了!"
州府大牢的石阶上,裴照野的亲随一把拽住他的衣袖,指节泛白。谢临川踩空半步,靴底在青苔上打滑,险些栽进那条昏暗的甬道。
牢门在身后重重合上。
血腥气。
角落里蜷着一个人。
昨日还活着。
昨日还在喊冤。
此刻那张脸已经认不出原本的五官——七窍同时往外涌血,眼眶是两个黑洞,嘴唇大张着像是想说什么,舌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,蜷缩成一团黑紫色的硬块。血从他的耳鼻口钻出来,在地面汇成一小洼,倒映着墙头那盏摇晃的油灯。
谢临川蹲下去,手在发抖。
他见过横死的,没见过这样死的。像是有人从里面把他的五脏六腑捣成了浆糊,再从每个能出气的孔洞里硬挤出来。全身上下的皮肤完好无损,唯独七窍像是被烧红的铁钎子捅过。
"什么时候发现的?"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攥住脖子挤出来的。
"方才。子时换班,人已经凉了。"
谢临川的目光落在死者手边。
半张黄纸。
边缘焦黑卷曲,像是被火燎过——可这间牢房里没有火盆,没有烛台,没有任何可能引燃纸页的东西。那火是从纸的内部烧起来的,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,烧得很慢,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针一笔一笔地烧穿纸张。
纸上的字迹却清晰可辨。
生辰八字。
谢临川伸手去捡,指尖刚碰到黄纸边缘,一股灼痛从指尖窜上手臂——那纸明明没有明火,却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。他猛地缩回手,看着那张黄纸继续缓慢地燃烧,四个字一个接一个地变黑、蜷曲、化为灰烬。
灰烬落在血迹上,没有被血浸湿。
像是烧定了。
他忽然想起裴照野说过的那句话——"借字诀的反噬,是无差别攻击。"
黄纸上的生辰八字,与死者完全吻合。
黄册房的铜锁被推开时,谢临川几乎是把那团焦黑的黄纸残片拍在裴照野面前的书案上。
裴照野没有惊慌。他只是放下手中的硃笔,将残片拨到眼前,对着天光细看。那上面的生辰八字已经模糊大半,但墨迹的走向、起笔的顿挫,与他在库房暗格里找到的那份调阅记录形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呼应。
"七日前,城西布告栏的告示被人改过两个字。"裴照野的声音很平,他把另一份泛黄的册页推到谢临川手边,"改字的人是巡检司的老书吏,姓周,三天后死在自己的值房里。仵作报的是暴疾。"
谢临川的呼吸顿住了。
裴照野翻过第二页。第三页。每一页的角落都盖着不同的私印,代表着不同的人在这十年间调阅过同一类记录——那些被借过八字的人,那些在黄册上留下过痕迹的名字。
他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:"你看这里。借用者和被借者,都在同一张表的附件里。"
名单上的人,死法各异。有人七窍流血,有人肢体痉挛,有人甚至在同一时辰内突然停止了心跳。但他们的死亡日期高度统一——被借者死在第三日,借用者死在第七日。无一例外。
"借字诀的代价不是折寿。"裴照野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,"是借命。三天之内,被借者必死。而动用此术的人——"他顿住看向谢临川,"——七日内暴毙,不管他改了几个字。"
窗外有风穿堂而过,将那页残片吹得微微翘起。
裴照野想起谢临川在大牢里说的话。每改一字,折寿一年。这话听起来像是警告,实际上是障眼法。真正的代价远比"折寿"更残忍,更直接。
它不是慢慢掏空你的寿命,而是在七天内直接取走你的性命。
"无差别攻击。"裴照野低声说,"范围之内,所有人。"
这意味着什么,裴照野没有说出口。但他已经看见七十二小时之后的画面——谢临川,或者他自己,或者任何一个在这间屋子里的人,都可能成为那团灰烬的下一个目标。
谢临川盯着那张黄纸,喉咙发紧。
"第三个人。"裴照野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,"死的是谁?"
"我不——"
"你认识。"裴照野把残片推回来,"墨迹的起笔走势,是县学书吏周明远的笔法。他上个月刚调来州府,负责重抄近三年的黄册目录。"
谢临川的指尖触到残片边缘,又缩回来。
"你在查卷宗,"裴照野说,"有人在查你。"
甬道深处传来老鼠窸窣声。
"那封信,"谢临川突然说,"昨晚子时塞进我门缝的。只写了十个字——你还有一个老母亲在城外。"
裴照野的眼神没有波动。
"所以你今天来,是想从我这儿找答案,还是想从我这儿找庇护?"
谢临川张了张嘴。
"……我不知道。"
"你现在选的不是立场,是时间。"裴照野起身,走到牢门边,"周明远死前三日,也在查那本案册。他查的和你查的,是同一本。"
"什么?"
"第四本。"裴照野回头,"红签案的第四个死者,那本烧掉的黄册里原本记着他的生辰。有人在补录,有人在销毁。有人在——"
"够了。"
谢临川的声音发颤。
"你让我想想……"
"没有时间给你想。"裴照野说,"中立在这里不存在。你以为两边都会放过你吗?"
谢临川的后背撞上潮湿的墙壁。
"那本黄册,"他哑声问,"在哪儿?"
"封案库房。"裴照野说,"子时之后,夜禁森严。但如果你愿意——"
"我母亲……"
"我会派人。"裴照野说,"但你得先告诉我,你站哪边?"
谢临川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。
隔壁牢房的木门整扇弹开,撞击声未落,一道人影已经栽出来。
裴照野冲出门槛——
十息。
只用了十息。
那人蜷缩在门槛上,指节抠进木缝,脸涨成紫绀。喉间嗬嗬作响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气管。谢临川蹲下去探他颈侧,脉搏还在跳,但瞳孔已经散了。
"第三个人——"谢临川声音发颤。
裴照野一把扯开他。
来不及了。
又一声闷响从更深处传来。偏西一间档案室的木窗整扇炸裂,碎木飞溅而出。
借字诀——
反噬开始无差别攻击。
裴照野一把拽住谢临川手腕:"往哪边?"
"西边!西边档案架第三排——《河工补录》——"谢临川几乎是吼出来的,"那本书我上午亲手归架,不可能有人碰过!"
裴照野已经松手。
他撞开西侧木门,脚下发狠。
三步并作两步。
档案架就在十步之外。
《河工补录》第四卷摊在案上,封面无异。
但裴照野看见封面下压着一张黄纸——和残片上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,墨迹犹新。
施术者不在现场。
隔着三丈距离,他也能感觉到那张黄纸在发烫。
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裴照野一把抽出册子。
黄纸飘落在地。
灼痕在纸面缓缓扩大,八个字一个接一个焦黑、蜷曲、化成灰烬。
施术者仍在操纵。
裴照野弯腰一把抄起那张燃烧的黄纸,入手滚烫,灼痛沿指骨一路攀升。
"灭火!"他冲谢临川喊。
谢临川已经抡起墙角的铜盆。
水泼上去。
滋滋声响起。
但黄纸没有灭。
火苗从八字中间窜出来,反而烧得更旺。
裴照野盯着那团火,突然明白一件事——
不是黄纸在烧。
是有人在烧黄纸。
隔着这本册子,隔着这间房子,隔着他们看不见的距离,有人正用借字诀一个字一个字地取人性命。
而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人在哪里。
裴照野把册子往桌上一摔。
"找。"
"找什么?"
"第四卷前后两册——"他指尖掐进册脊,"施术者一定把施术媒介留在这本书里。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