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把赵远带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知夏在停尸房里等了一整天，中间又接了两具尸体——一个是病死的老头，一个是掉进井里淹死的妇人。她都按规矩验了，写了验状，盖了章，然后让差役抬走。
她没有在那两具尸体上多花一分钟。
因为她在等赵远。
门被推开，沈渡走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，中间押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。男人穿着粗布衣裳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
“赵远？”林知夏问。
男人抬起头。
他的脸很瘦，颧骨突出，眼睛深陷，看上去不像三十多岁，倒像四十多。但林知夏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和卷宗里的画像一模一样，和那具烧焦的尸体长得一模一样。
双胞胎。
“你就是林知夏？”赵远的声音很沙哑，“那个女仵作？”
“是。”
赵远看了看她身后的停尸房，看了看木板床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，像哭。
“他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林知夏说，“谁杀的？”
赵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具尸体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能让我看看他吗？”
林知夏看了沈渡一眼。沈渡点了点头。
她走过去，掀开白布。
赵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，看着那张烧得面目全非的脸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手也在发抖，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是你杀的吗？”林知夏问。
“是。”
“怎么杀的？”
赵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到他家，他正在喝酒。我坐在他对面，陪他喝。喝了三碗，他醉了，开始说胡话。他说他不想活了，说组织要杀他，说他活不过这个月。”
赵远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问他，你做了什么？他说，他想退出来。他想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京城，再也不回来了。组织不答应，就开始给他下毒。每天饭菜里放一点，不多，但日积月累，他迟早会死。”
林知夏看了看尸体的牙齿。
牙龈发黑，牙齿松动。
慢性毒药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说，哥，你杀了我吧。与其被他们折磨死，不如你给我个痛快。”赵远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说你疯了。他说，我没疯。哥，你是我亲哥，你杀了我，我不恨你。”
停尸房里很安静。
外面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，有人在远处咳嗽。
“所以你杀了他？”林知夏问。
“我没有。”赵远说，“我拒绝了。我把他扶到床上，让他睡觉。然后我坐在旁边，看着他。他睡着了，睡得很沉，打呼噜。”
赵远停了很久。
“后来呢？”林知夏问。
“后来有人敲门。”赵远说，“我开门，外面站着一个人。戴着面具，梅花面具。他说，你弟弟必须死。不是你杀，就是我杀。你选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。
梅花面具。
先知的人。
“我选不了。”赵远说，“我说，你不能杀他。那个人说，那你自己动手。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。一炷香之后我进来，如果他还活着，我就杀了他，然后再杀了你。”
赵远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回到屋里，看着他。他还在睡，打着呼噜，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拿起桌上的酒壶，砸了他的头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没死。”赵远睁开眼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“他醒了，看着我，说，哥，疼。我又捅了他一刀。”
赵远的声音彻底哑了。
“他说，哥，谢谢你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然后你放火烧了房子？”
“是。”赵远说，“那个人让我烧的。他说，烧干净，没人能查出来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跑？”
“跑？”赵远苦笑，“我能跑到哪里去？他们是梅花组织。天涯海角，他们都能找到我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她看着赵远，看着他那双绝望的眼睛，忽然想起了阿檀。
阿檀死之前，也是这种眼神。
知道自己要死了，但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赵远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你知道梅花组织为什么要杀你弟弟吗？”
赵远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他想退出。”林知夏说，“组织不允许任何人退出。知道太多秘密的人，要么永远闭嘴，要么永远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远说，“我也是组织的人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？”
“是。”赵远说，“我比弟弟早加入三年。是我把他拉进来的。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加入多久了？”
“十年。”赵远说，“十年前，有人找到我，说可以帮我报仇。”
“报什么仇？”
“我父亲。”赵远说，“我父亲是被赵崇杀死的。三十年前，我父亲是御史，因为弹劾赵崇贪腐，被诬陷下狱，死在牢里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又是三十年前。
又是赵崇。
又是冤案。
“梅花组织答应帮你报仇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赵远说，“他们说，加入组织，替他们做事，他们就帮我报仇。我信了。我把弟弟也拉了进来。我们替他们做了很多事——送信、盯梢、杀人。”
“杀过多少人？”
赵远没有回答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发现，他们不会帮我报仇。”赵远说，“他们只是在利用我。赵崇也是组织的人，而且是高层。组织不可能为了我一个小喽啰，去动一个大人物。”
“所以你弟弟想退出？”
“是。”赵远说，“他比我醒得早。三年前他就想退出了，但组织不让。他们给他下毒，折磨他，逼他继续做事。他受不了了，求我杀了他。”
赵远蹲下来，抱着头，开始哭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无声的哭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眼泪滴在地上，把灰土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林知夏站着，没有动。
沈渡站着，也没有动。
两个差役站在门口，面面相觑。
很久，赵远抬起头。
“林姑娘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我活不了。杀人放火，死罪。但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老婆。”赵远说，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以为我是做生意的。我死了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，活不下去。求你，帮我照顾她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赵远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，不像一个杀人犯，像一个解脱了的人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，“谢谢。”
沈渡挥了挥手，差役走过来，把赵远押了出去。
停尸房里只剩下林知夏和沈渡，还有那具烧焦的尸体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沈渡问。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赵远。你真的要帮他照顾老婆孩子？”
“我答应他了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那是杀人犯的家属。”
“他弟弟也是杀人犯。”林知夏看着那具尸体，“他们俩都是。但他们也是被逼的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件事，到此为止。”沈渡说，“赵远认罪，案子就结了。梅花组织的事，不要再查了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了？”
沈渡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怕。”他说，“我是替你着想。查下去，你会死。”
“我已经在死了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从阿檀死的那天起，我就死了。从师父死的那天起，我就死了。我活着的这具身体，只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。”
沈渡伸手，想拉她。
她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说，“你身上有赵崇的味道。”
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知夏……”
“你替他做事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，“你替他传话，替他跑腿，替他杀人。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“我没有杀人。”
“你没有亲手杀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但你递了刀。”
沈渡的脸白了。
“赵远的事，你会怎么写验状？”他问。
林知夏走到桌边，拿起笔，在验状上写了几行字。
然后盖上章，递给沈渡。
沈渡接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死者赵大柱，因酒醉失火，焚身亡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知夏。
“你写的是意外。”
“对。”林知夏说，“赵家村少了一个赵大柱，没人会在意。双胞胎弟弟早就‘死了’，再死一次，也没人在意。赵远认了杀人罪，该砍头砍头，该流放流放。案子结了，大家都满意。”
“那真相呢？”
林知夏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沈渡。”她说，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真相了？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林知夏把验状从他手里抽回来，折好，放进抽屉。
“出去。”她说，“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沈渡站着没动。
“出去。”她的声音更冷了。
沈渡转身，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里，身边只有那具烧焦的尸体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尸体手臂上的梅花烙印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没能替你说话。”
尸体不说话。
但林知夏觉得，他在看她。
用那双烧没了的眼睛，在看她。
她伸出手，合上尸体的眼睑——虽然已经没有眼睑了，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。
“安息吧。”她说，“下辈子，别加入什么组织了。”
然后她走到桌边，坐下来，翻开那本名册。
在最后一页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林知夏——组织创始人之后。她的穿越，是组织的最后希望。”
她拿起笔，在那行字下面，写了一行新的：
“林知夏——组织的掘墓人。”
然后合上册子，锁进抽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