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的青苔贴着石板爬上来，踩上去有种令人厌恶的软腻感，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。
顾惊春的靴底陷入积水，溅起细小的水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已经走了三十七步——从州府后门到这片被高墙切割出的狭长阴影，脚步一声比一声慢。不是犹豫，是警惕。这条路她走过，但从没有在雨后独自走过。青苔从墙根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，两侧的白墙被雨水泡出深浅不一的斑驳，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暗语。
没有风。空气里只有河堤那边传来的潮湿腥气，混合着不知哪里飘来的药味，苦得发涩。
她停下脚步。
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，墨色衣袍几乎融进墙角的暗影里。那人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着，绷带的边缘有暗色在缓慢晕开，在烛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褐。
沈砚修。
他没有寒暄，甚至没有等她走近。
"你没有来晚。"
声音很轻，却让顾惊春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他在确认——确认她是否会来，也在确认她听到了多少。
沈砚修的手指在她拔刀前扣住她腕骨。
"听着。"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，"真正的敌人不是周家，不是林三，而是——"
手腕被握得发疼。顾惊春看见他眼底的挣扎，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。
"操控因果的人。"
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。
她愣住了。
作为穿越者，她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这里不该有人知道这个词。不该有。
"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？"
沈砚修没有回答。他猛地回头看向黄册房方向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有什么东西从那边的屋脊上一闪而过。
他的手指在她腕上收紧又松开。
"没时间了。三天。"他后退一步，消失在巷口拐角，只留下这句话悬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沈砚修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，黄册房里的霉味扑面而来。靠墙的竹架上堆满了发黄的卷轴，最上层积着薄灰，显然很久无人翻动。
"就在这里。"他的声音哑下去，像是被刚才那一路疾走磨去了力气。
裴照野的目光扫过四周。墙角的铜灯燃着豆大的一点火苗，照不出三步远。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烛光里缓慢飘浮，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"你到底想说什么？"
沈砚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最里层的樟木柜前，从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一本黄册。册子的边角有被水渍浸染过的痕迹，纸张已经脆硬，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折裂声。
"我确实在修卷。"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，"但我修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"
裴照野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下什么难言之隐。
"红签命案，你早就知道关联。"
沉默。沈砚修没有否认，只是将那本黄册推到烛光能照到的地方。裴照野凑近去看，呼吸一滞——那一页的墨迹分明是后来添补的，纸纤维的走向与周围不同，而被涂改掉的内容，隐约能辨出一个"春"字的轮廓。
"这是……"
"第三桩命案发生前七天的记录。"沈砚修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"按规矩，黄册补录需有原始底档为凭。但这一页的底档，我找遍了整个州府，只找到被撕掉的痕迹。"
裴照野的手按在黄册边缘，指腹触感粗糙。"所以你查到了什么？"
沈砚修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。"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替周家修那些卷？"
他没有给裴照野回答的机会，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残页。边缘焦黄卷曲，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。
"你穿越而来，第一页残供就被删掉——这不是巧合，是有人在操控一切，包括你的到来。"
烛火晃了晃，映在沈砚修眼底，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。
裴照野盯着那张残页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如果沈砚修说的是真的，那么从顾惊春踏入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，就有一双手在暗中拨弄着所有因果。
"你凭什么让我信你？"
沈砚修将残页又往前推了一寸。"你可以在黄册房的暗格里搜。完整的底档我藏了一份，就在第三排书架的夹层中。如果我撒谎，你现在就可以去取，届时要杀要剐，悉听尊便。"
裴照野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沈砚修握紧又松开的拳头上——那个人在发抖，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沈砚修的背影消失在斑驳的门框外。
顾惊春独自站在黄册房中央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满屋霉味吞没。空气死寂得可怕，连灰尘落地都像一声闷雷。
她没有动。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最后那句话——不要告诉裴照野，至少现在不要。声音里的恳求不像是假的，可她凭什么信？
沈砚修眼中的恐惧是真的，但那又怎样？一个擅长修卷的人，若真想误导她，必不会露出破绽。
她的目光落在靠墙的竹架上。
顶层那本黄册的位置，和她来时不同。
顾惊春走过去，指尖触到册脊时顿住。边缘有新鲜压痕，积灰被蹭去一线——有人在她之前翻动过。不是沈砚修。他全程站在她身侧，没有机会靠近这里。
那是第三只手。
顾惊春的手指慢慢收紧。所以这件事里，不只有沈砚修，不只有裴照野，还有另一股势力，在她们抵达之前就已经介入。
她想起沈砚修说的那句——真正的敌人是操控因果的人。
这个人，可能就在她身边。
告诉裴照野，还是继续等？答案似乎越来越模糊，而窗外透进的暮色正在一分分暗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