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回到停尸房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她推开门,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。不是师父的尸体——师父已经下葬了。是新的。
停尸房的木板床上,多了一具尸体。
盖着白布,露在外面的脚趾发黑,指甲盖翘起来,像是被火烧过。
林知夏皱了皱眉,走过去,掀开白布。
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,皮肤焦黑、龟裂,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肌肉和骨骼。死者是男性,身高大约五尺七寸,体型偏瘦。烧焦的头发贴在头皮上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
“什么时候送来的?”她问。
门口的差役探进头来:“一个时辰前。城南赵家村的人报的案,说是一间柴房着了火,烧死了人。”
“身份确认了吗?”
“赵家村的人说,应该是赵大柱。他一个人住,昨天夜里没人见他出来。”
林知夏没有立刻表态。
她蹲下来,开始验尸。
烧死的尸体她见过很多。在现代,火灾现场的死者通常是吸入大量一氧化碳窒息而亡,身上虽然有烧伤,但往往不是直接死因。但这具尸体不一样——他的气管里没有烟灰,呼吸道干净得像刚洗过。
不是烧死的。
是死后被人放火烧的。
林知夏继续检查。
尸体的后脑勺有一处凹陷,头皮被烧掉了,但颅骨的骨折线清晰可见。她伸手摸了摸,骨折范围大约三厘米,呈放射状,是典型的钝器打击伤。
“致命伤在这里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被人从后面打死的。”
她翻开尸体的手臂,检查手部。
烧焦的皮肤下面,手指的关节处有老茧——不是干农活的茧,是长期握刀或者握笔的茧。赵家村的村民,种地的农民,手上不应该有这种茧。
林知夏的心跳加快了几分。
她拿起一把小刀,小心地刮掉尸体小臂上烧焦的皮肤。
皮肤露出来。
上面有一个烙印。
梅花的形状。
林知夏的手顿住了。
梅花烙印。
又是梅花组织。
她站起来,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,然后走到桌边,拿起纸笔,开始写验状。
写了几行,停下来。
她看着纸上那些字——“死后焚尸”“钝器击打致死”“手臂内侧有梅花形烙印”……
每个字都是真的。
但每个字都可能会要她的命。
她想起赵崇说的话:“三天之内,我要知道凶手是谁。”想起乱葬岗上那具被自己人杀死的尸体,想起陈七说的“先知不是一个人”,想起那张画像上的女人——苏婉,三十年前就死了,但她见过她的尸体,在现代。
林知夏把笔放下。
“来人。”
差役跑进来:“林姑娘?”
“去赵家村,把死者的亲属叫来认尸。另外,查一下这个赵大柱的身份。他不是普通的农民。”
“是。”
差役跑了出去。
林知夏重新蹲下来,继续检查尸体。
她把尸体翻过来,检查背部。烧焦的皮肤下面,脊柱旁边,有一处刀伤。伤口很窄,大约两厘米,深度不明,但可以判断是被人从背后捅进去的。
不是钝器打死。
是刀捅死的。
然后才被钝器打碎颅骨。
然后才被放火烧。
三种伤害,三种凶器,三种不同的致命程度。凶手要么是极度愤怒,要么是故意在掩盖什么。
林知夏拿起放大镜,仔细观察刀伤周围的皮肤。
烧焦的皮肤边缘,有一圈不太明显的红肿——这是生前伤的标志。如果是死后捅的,伤口周围不会有炎症反应。
所以,刀伤是第一击。
然后钝器是补刀。
然后火是毁尸灭迹。
她站起来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凶手先捅了死者一刀,确认他死了,又用钝器砸碎他的头骨,最后放火烧了整间屋子。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:让人认不出死者是谁。
但她已经认出来了。
不是赵大柱。
是另一个人。
因为赵大柱是一个种地的农民,而这具尸体的手指上有握刀的茧,手臂上有梅花烙印,牙齿磨损程度也不像是吃粗粮的人——他的磨牙有典型的牙釉质磨损,是长期吃细粮、咀嚼硬物少的人才会有的特征。
这是城里人的牙。
林知夏忽然想到什么,快步走到停尸房角落的柜子前,拉开抽屉,翻出一沓案卷。
双胞胎案。
这是她前几天从刑部调来的卷宗。三个月前,城南发生了一起命案,一对双胞胎兄弟中的弟弟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,哥哥失踪。当时负责验尸的仵作断定是自杀,案子就这么结了。
但林知夏看过卷宗之后,觉得不对劲。
死者的伤口角度、深度、位置,都不像是自己能做到的。她当时想重新验尸,但尸体已经被火化了。
火化了。
所以她才觉得这具新送来的尸体眼熟——烧焦的尸体,火化的尸体,都是毁尸灭迹。
她翻开卷宗,找到双胞胎弟弟的画像。
画上的男人,国字脸,浓眉,鼻梁挺直。
她转头看了看木板床上那具烧焦的尸体。虽然皮肤已经烧没了,但颅骨的形状还在——国字脸,眉弓突出,鼻骨高挺。
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赵大柱。”林知夏喃喃道,“是双胞胎里的弟弟。那个已经‘被火化’的弟弟。”
有人伪造了他的死亡,把他藏了起来,然后又杀了他。
而那个失踪的哥哥——很可能就是凶手。
“林姑娘。”差役跑回来,“赵家村的里正来了,说死者不是赵大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去刑部,请沈大人过来。另外,派人去城南李家村,找一个叫赵远的人。双胞胎里的哥哥。”
“赵远?那个失踪的?”
“对。”林知夏说,“告诉他,他弟弟死了。这次是真的。”
差役愣了一下,然后跑了出去。
林知夏重新蹲下来,看着那具尸体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仵作只验伤,不判案。”
但师父死了。
死在不判案上。
“这次,我要判。”她低声说,对着那具烧焦的尸体,“我会替你说话。”
尸体没有回答。
但林知夏觉得,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。
也许是烧焦的皮肤收缩造成的错觉。
也许不是。
沈渡来得很快。
他走进停尸房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昨天晚上几乎没睡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“听说你找到双胞胎案的线索了?”
“不是线索。”林知夏指着木板床上的尸体,“是证据。这具尸体,就是三个月前‘被火化’的双胞胎弟弟。有人伪造了他的死亡,把他藏在赵家村,用了赵大柱的身份。然后昨天夜里,有人杀了他,放火烧了柴房。”
“凶手是谁?”
“哥哥。”林知夏说,“赵远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尸体的手臂上有梅花烙印。”林知夏翻开烧焦的皮肤给他看,“双胞胎弟弟是梅花组织的人。哥哥杀他,不是普通的仇杀,是组织内部的清理门户。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组织内部?”
“因为尸体身上有慢性毒药的痕迹。”林知夏指着死者的牙齿,“你看,牙龈发黑,牙齿松动,这是长期服用某种重金属的表现。组织在惩罚叛徒,先下毒折磨他,然后再派人杀他。”
“派谁?”
“赵远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哥哥。强迫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你要查吗?”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你想让我查吗?”
“我想让你抓人。”林知夏说,“赵远在城南李家村。现在去,还来得及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梅花组织的事,查下去,会查到很多人。查到最后,可能连皇帝都保不住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沈渡。”她说,“你父亲是怎么死的?”
沈渡的脸僵住了。
“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。”林知夏说,“害他的人,是皇帝。你知道这件事,但你什么都没做。你还在替他卖命。”
“知夏——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林知夏打断他,“因为我也一样。我师父是被赵崇害死的,我父亲是被皇帝害死的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只能在这里,对着尸体说话,因为死人不会害我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但没哭。
她已经很久没哭了。
从阿檀死的那天起,她就没再哭过。
“去抓人吧。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沈渡,“把赵远抓回来,我亲自审。”
沈渡站着没动。
“快去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晚了,他就死了。”
沈渡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门口,消失在院子里,消失在大街上。
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停尸房里,身边只有那具烧焦的尸体。
她低下头,看着尸体手臂上的梅花烙印。
“你是谁?”她轻声问,“你为什么会加入梅花组织?你做了什么事,让他们要杀你?”
尸体不说话。
但林知夏觉得,他好像在用沉默回答她。
我们都是棋子。
下了棋盘,就只有死。
她伸手,合上尸体睁着的眼睛——眼皮早就烧没了,但眼珠子还在,瞪得很大,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安息吧。”她说,“我会替你报仇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笔,继续写那份验状。
这一次,她没有停下来。
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