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没有回停尸房。
她从乱葬岗下来,直接去了城东的巷子。
沈渡跟在她身后,隔了十步远,不近不远,像一条影子。
“你到底要去哪?”他问。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林知夏没回答。
她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,看了看左右,然后闪身钻了进去。沈渡跟进去的时候,她已经站在一扇黑漆木门前,抬手敲门。
三长两短,停了片刻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谁?”
“宋伯让我来的。”
门缝大了些,里面的人看了看林知夏身后的沈渡,眉头皱起来。
“他是谁?”
“刑部侍郎沈渡。”林知夏说,“自己人。”
门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打开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里,穿着粗布衣裳,长得普普通通,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。但他的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——这不是干粗活的手。
“进来。”
院子里堆满了药材,空气里弥漫着苦味。男人领着他们穿过院子,走进正堂,关上门。
“我叫陈七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林知夏,“你师父让你来找我,什么事?”
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,翻开其中一页,递给他。
陈七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以前是梅花组织的人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也知道你十年前就退出了。我师父保的你,对吧?”
陈七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需要你做什么。”林知夏合上册子,“我只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十年前,我父亲是怎么死的?”
陈七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沈渡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你父亲?”陈七看着她,“你是林昭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陈七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了看外面,然后关上,转身坐下来。
“你父亲不是病死的。”他说,“他是被皇帝杀的。”
沈渡的手攥紧了。
林知夏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的是,谁动的手。”
“赵崇。”陈七说,“赵崇亲自下的令。但你父亲那碗毒茶,是你师父宋伯端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都知道,还来问我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——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我师父为什么要端那碗茶。”
陈七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“是为了救你,对吧?”林知夏说,“当年你也被卷进去了。你手上也沾了血。我师父替你顶了罪,所以他才会在赵崇手下当那么多年的狗。”
陈七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师父不让说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他说,不能让你知道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现在我只想知道,赵崇为什么杀我父亲?他真的谋反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七说,“你父亲没有谋反。他只是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盐税。”陈七的声音很轻,“三十年前的盐税案,背后是皇帝在捞钱。你父亲查到了证据,准备弹劾。皇帝怕了,就让赵崇做了他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她早就猜到了。
从师父死的那一刻起,从她看到那份名册的那一刻起,从她在无名坟里挖出那封信的那一刻起,她就猜到了。
但猜到和从别人嘴里听到,是两回事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她睁开眼,“梅花组织里,有一个‘先知’。你知道是谁吗?”
陈七的脸色变了。
“别查了。”他说,“查下去你会死。”
“我已经在死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早死晚死,有什么区别?”
陈七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先知是谁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先知不是一个人。”陈七说,“是三个人。”
林知夏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三个人?”
“一个在宫里,一个在朝堂,一个在民间。”陈七说,“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,只知道自己的任务。这是组织的规矩——没人知道全部真相。”
“你见过他们吗?”
“我只见过一个。”陈七说,“民间的那个。他给我送过信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戴着面具。”陈七说,“梅花面具。但他的手……我见过他的手。很白,很细,不像干活的手。像弹琴的手。”
林知夏把这记在心里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你认识一个叫阿檀的宫女吗?”
陈七愣了一下。
“阿檀?”
“她死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被皇帝赐死的。死之前,她说有一个戴梅花面具的女人告诉了她公主的秘密。”
陈七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那个女人……”
“你认识?”
陈七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一堆药材下面翻出一个木盒子。他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张画像,递给林知夏。
“你看看,是不是这个人。”
林知夏接过画像,展开。
画上是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长得很美,眉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。她穿着一身素衣,手里拿着一枝梅花。
林知夏的手开始发抖。
因为她认识这个女人。
不,不是认识。
是见过。
在现代。
这个女人,是她穿越前最后一个案子的受害者。
那桩未破的连环案,死者一共有四个人,全是女性,全是三十多岁,全是被人用古代酷刑的方式杀死。
而这个女人,是第一个死者。
“她是谁?”林知夏的声音发抖。
“她叫苏婉。”陈七说,“梅花组织的创始人之一。三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陈七说,“被赵崇杀的。”
林知夏盯着画像。
三十年前就死了。
那她穿越前看到的那个死者是谁?
长相一模一样,年龄也对得上,但死亡时间差了三十年。
除非——
除非这个人也穿越了。
“知夏。”沈渡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怎么了?”
林知夏把画像收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,陈七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陈七说,“谢你师父。他救过我的命,我欠他的。”
林知夏转身要走。
“林姑娘。”陈七叫住她。
她停下来。
“别信沈渡。”陈七说,“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。”
沈渡的脸僵了一下。
林知夏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谁都不信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沈渡跟在她身后,走出巷子,走上大街。
天已经快亮了,东边泛着鱼肚白,街上有早起的摊贩在摆摊,卖包子的、卖豆浆的,热气腾腾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知夏。”沈渡追上她,“陈七的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打断他,“他不是梅花组织的人。他在说谎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的手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说他不是组织的人,但他的手指上有长期握刀留下的茧。不是菜刀的茧,是匕首的茧。而且他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,洗得很干净,但没洗彻底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沈渡。
“陈七,就是梅花组织的杀手。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他说的……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父亲的事是真的。但先知的事,他在撒谎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说先知是三个人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如果真的是三个人,他就不会知道宫里有、朝堂上有、民间有。这三个信息,是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。他一个‘退出了十年’的人,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
“他在替先知传话。他来见我,是先知安排的。”
沈渡追上去。
“那画像呢?那个叫苏婉的女人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林知夏的声音沉下来,“那个女人,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不能说。
她不能告诉沈渡,她见过这个女人的尸体——在现代的法医实验室里,在冰冷的解剖台上。
她不能说,她穿越前最后一个未破的案子,死者就是这个女人。
她不能说,她的穿越,和这个女人有关。
“知夏。”沈渡拉住她的手腕,“你到底在瞒我什么?”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虎口有茧。这是一双握刀的手,也是一双握笔的手。
她慢慢把手抽出来。
“沈渡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信我吗?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信。”
“那你就别问了。”
她转身,走进晨光里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越走越远,走进那条窄巷子,走进那片尚未散尽的雾里。
他想追上去。
但脚动不了。
因为她刚才看他的眼神,让他想起了一个人。
他父亲。
他父亲死之前,也是这种眼神。
绝望的,孤独的,不抱任何希望的。
那种眼神在说:别救我,我救不了自己。
沈渡闭上眼睛。
晨风吹过来,很冷,冷得骨头疼。
等他再睁开眼,林知夏已经不见了。
街上只有卖包子的老头在吆喝,卖豆浆的妇人在擦桌子,一个小孩跑过去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,笑得很大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