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薄姬封太后,母仪震汉宫
刘恒的登基大典圆满成功,人们沉浸在喜悦中。
长安城的老百姓敲锣打鼓,还在祝贺新天子登临帝位。未央宫的烛火却一夜一夜地亮着。刘恒坐在御案前,一边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,一边他等代国马车到来。
他是十月份离开代国的,临走时,母亲薄姬站在城墙上,窦漪房站在母亲身后,带着三个孩子,向他挥手告别。
登基后的第一个月,刘恒便派人送信回代国:“诸事已定,可启程。”
代国到长安,路途遥远,马车走了一个多月。那一个多月里,刘恒每一天都在等。
终于等到了。
那天下午,长安城的东门大开,一辆马车缓缓驶入。汉文帝刘恒站在城门口,远远看见那辆马车,就大步迎了上去。
马车停在他面前,车帘掀开,薄姬探出头来,她看着穿着的龙袍、戴着冕冠,腰间系着白玉带的儿子,笑容灿烂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刘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扶着母亲下车。薄姬踏上既熟悉又陌生的长安的土地,踩在青砖铺就的宽阔大道上,激动得热泪盈眶,巍峨的未央宫,金碧辉煌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这就是长安。”她轻声说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长安。
她在这里待过几年,在后宫里,她蜷在角落的榻上数星星。她争不过戚夫人,斗不过吕后,她总是小心翼翼,夹着尾巴做人,在宫中是一个无人在意的透明人。
她曾以为,此生再也无缘踏入这座巍峨的未央宫。
历尽千帆浮沉,饱尝半生寒凉,如今她静静立在开阔的广场,往事如潮水翻涌,万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。
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
抬眼望去,当年那些锋芒毕露、争宠斗艳、机关算尽之人,早已化作尘埃云烟,消失在岁月长河里。
唯有她,半生隐忍,低调蛰伏,不争不抢,于风雨里静静守候。熬过了所有苦寒,熬过了无数长夜,最终站在了这权力的顶峰。
原来深宫博弈从不是一时的张扬争胜,而是长久的静心自持。
昔日喧闹争斗者尽数落幕,唯独她,笑到了最后,成为了大汉王朝,真正的赢家。
“母后,”刘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您先进宫。”
薄姬摇了摇头:“不急着进宫。”
她转过身,弯下腰,伸手摸了摸地上的一块青砖。砖是凉的,凉得扎手。她摸了好一会儿,像在摸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。
“恒儿,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“这长安的地,比你父皇在世的时候,平整多了。”
薄姬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,对儿子笑了笑,然后朝马车走去。
“走吧,我先进宫了。”
过一会儿,窦漪房和孩子们坐的另一辆马车也到了。
刘恒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驶来。马车停稳,车帘掀开,刘启第一个跳下来。六岁的孩子,穿着一身新衣裳,扎着小髻,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。他看见刘恒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父皇!”
他跑过来,扑进刘恒的怀里。刘恒把他抱起来,在怀里掂了掂:瘦了。在代国的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,孩子瘦了一圈。
“启儿,想父皇吗?”
刘启用力地点了点头,然后又把脑袋埋在刘恒的肩膀上,不肯抬起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说了一声:“想。”
窦漪房从车上下来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,没有戴首饰,脸上也没有脂粉。代国到长安,一路风沙,她的嘴唇干裂,鬓角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。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,还是跟当年一样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把根扎进黄土里的白杨。
“殿下”她开口,忽然又停住了。不,不能叫殿下了。
她跪下来,额头触地:“臣妾叩见陛下。”
刘恒放下刘启,伸手扶窦漪房起来。他看着她的脸,那张脸他看了快十年了。从她十五岁进入代王宫那天起,他就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她。
“漪房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你瘦了。”
窦漪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“陛下,臣妾没事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泪,有笑,有悲欢离合。
当天晚上,长乐宫设了家宴。
菜不多,六菜一汤,荤素搭配,样数不多却道道精致。薄姬坐在上首,左边坐着刘恒,右边坐着窦漪房。刘嫖、刘启和刘武坐在下面,规规矩矩地跪坐着,小口小口地吃着,不敢发出声音。他们从小就被薄姬教导——吃饭不能出声,夹菜不能过河,碗里的东西要吃干净。这些规矩,在代国的时候就是这样,到了长安,也是这样。
薄姬夹了一块肉放进刘启碗里。刘启抬头看了看祖母,声音小小的:“祖母,您吃。”
薄姬笑了:“祖母不饿。你吃。”
刘启低头把肉吃了,又偷偷看了窦漪房一眼。窦漪房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刘启便又坐直了身子,继续规规矩矩地吃饭。
薄姬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,她想起刘恒六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规规矩矩地吃饭,也是这样偷偷看她,也是这样从不多吃一口,也不少吃一口。她想起在代国的日子,想起那些风沙漫天的黄昏,想起那盏永远亮到深夜的油灯,想起儿子趴在案上抄书时,小小的脊背挺得像一截竹子的样子。
她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是甜的,日子也会越来越好,生活也会甜蜜蜜。
宴席散了。
薄姬回了自己的寝宫。宫女们伺候她洗漱,替她换上寝衣。她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床太软了,被褥太轻了,空气里有熏香的味道,熏得她头疼。
她想起在代国的床,木板上面铺一层稻草,硬邦邦的,翻身会响。冬天里被子不够厚,她和刘恒挤在一起睡,把所有的衣裳压在被子上,还是冷。窗户纸破了,风灌进来,呜呜地叫,像有人在哭。刘恒缩在她怀里,把脸埋在她胸口,一声不吭。
窗外的长安城在月光下安静地沉睡。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望着头顶那根描金绘彩的房梁。那房梁真高啊,高得像够不着的天。代国的房梁呢?低低的,灰扑扑的,上面结着蛛网,她伸手就能够到。
公元前180年秋,刘恒册立薄姬为皇太后的典礼正在举行。
未央前殿丹陛之上,祥云绕檐,礼乐清扬。汉文帝身着衮龙黄袍,端坐御座,目光温润落于阶下垂首静立的薄姬。殿外广场百官身着朱紫朝服,执笏肃立,鸦雀无声,尽显皇家典礼之肃穆。
礼官手持册宝,朗声唱喏:“皇帝制曰,朕以微躬,承嗣大统,仰赖慈母薄姬,温慈惠和,抚育朕躬,德昭后宫,宜尊为皇太后,钦此!”
话音落,汉文帝起身,缓步走下丹陛,行至薄姬身前,躬身拱手,语气恭谨:“儿臣登基,皆赖母亲多年抚育教诲,今尊母亲为皇太后,愿母亲安享慈仪,福泽绵长。”
薄姬身着素色锦绣礼服,鬓发微整,眉眼温婉,见帝躬身,连忙微微俯身,抬手虚扶,声音柔和却沉稳:“皇帝登基,乃天命所归,万民之幸,只需勤勉为政,心系苍生,便是至孝,哀家心安。”
言毕,女官奉上册宝,汉文帝亲手接过,郑重递至薄姬手中。薄姬双手接过册宝,指尖微顿,随即稳稳持住,缓缓起身,立于御座一侧。
阶下百官见状,齐齐俯身跪拜,山呼之声响彻殿宇:“恭贺皇太后,愿皇太后慈仪永固,圣躬康泰!”
薄姬望着阶下俯首朝拜的群臣,又侧首看向身旁一身帝王威仪、却满眼孝心的文帝,眉眼间漾起温和笑意,轻声道:“众卿平身,愿辅佐皇帝,共安汉室江山。”
百官起身,礼乐再起,清风拂过殿角流苏,与庄重朝贺声相融。母子相依,慈孝辉映,一场典礼,尽显皇家威仪与骨肉温情,意境温婉庄重,流芳满殿。
夜深了,薄姬辗转反侧,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,任凭思绪翻涌。
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落泪了。
当年在织室受人呼喝时,她没有哭。
带着八岁的儿子离开长安时,她没有哭。
在代国迎着扑面的风沙时,她没有哭。
守着那座日渐荒芜的王宫,日日夜夜等候儿子从边境归来时,她也没有哭。
泪水仿佛在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早已干涸。
可如今,这个曾被刘邦视若尘埃的女人,竟成了大汉王朝最尊贵的皇太后,成了未央宫真正的主人。
当巨大的喜悦与半生的辛酸一同涌上心头时,她终于没能忍住,任由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