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的人没有等到第三天。
沈渡离开停尸房的当天夜里,就有三拨人来踩过点。第一拨是更夫,第二拨是收夜香的,第三拨是乞丐——全都不是本人,全都在停尸房门口转了两圈,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知夏坐在棺材旁边,手里翻着师父留下的那本名册,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远了她才开口:“三个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渡站在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,“屋顶上还有一个。从你出门到现在,没动过。”
“赵崇不放心你。”
“换我我也不放心。”沈渡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林知夏合上册子,抬起头。
“你有更好的办法?”
沈渡没说话。
他确实没有。
赵崇手里有他父亲的遗书,有宋伯当年的供状,有梅花组织三十年来所有的秘密。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,就足够让他死十次。更别说林知夏手里那份名单——那是赵崇的命根子,也是他们唯一的筹码。
“三天后,乱葬岗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把册子揣进怀里,“你带人去,我把名单给他。他拿到名单,就会放松警惕。到时候你动手。”
“万一他当场打开看呢?”
“他不会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那种人,拿到东西的第一反应是藏起来,不是打开看。他会带回府里,锁进密室,然后慢慢欣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这种人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们不信任任何人,包括自己的眼睛。在安全的地方之前,他们不会确认东西的真假。”
沈渡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眼前这个女人,已经不再是那个刚进刑部时、连跪拜礼都不会的小仵作了。她学会了揣摩人心,学会了计算每一步的后果,学会了在必死的局面里找出一线生机。
师父死了,阿檀死了,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人,全都变成了她脑子里的经验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冬天早晨的雾气。
“没变。”她说,“只是不装了。”
沈渡想说什么,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踩点的,是急步跑来的人。
门被推开,一个刑部的差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:“沈大人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乱葬岗……发现尸体。”差役咽了口唾沫,“是……是赵府的人。”
沈渡和林知夏对视一眼。
“走。”
乱葬岗在城西,是一片荒地,平时没人来,只有死了没人收尸的穷人才会被扔在这儿。
但今天,这里围了不少人。
火把照亮了半个山坡,赵崇亲自来了,站在人群中间,脸色铁青。看见沈渡和林知夏走过来,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那副慈祥的表情。
“沈大人来得正好。”
“赵大人。”沈渡抱拳行礼,“听说出事了?”
赵崇侧了侧身,露出身后地上的东西。
一具尸体。
穿着赵府下人的衣服,胸口被捅了三刀,脸朝下趴在地上,血已经流干了,渗进土里,把周围的泥地染成黑色。
林知夏走过去,蹲下来,开始验尸。
“死亡时间大约四个时辰前,也就是昨天申时左右。”她翻开死者的眼皮,“瞳孔扩散,嘴唇发绀,典型的失血性休克。”她看了看伤口,“三刀,刀口宽约两指,刃口单侧开锋,应该是普通的匕首。第一刀刺穿左肺,第二刀刺穿胃部,第三刀——是补刀,死者当时已经没气了。”
“能看出凶手吗?”赵崇问。
林知夏抬起死者的手,看了看指甲。
“指甲里有皮屑组织,死前有过挣扎,可能抓伤了凶手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死者身上有酒味,死前喝过酒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赵崇。
“赵大人,这个人是您府上的?”
“是。”赵崇的声音很沉,“我的贴身随从,跟了我十五年。”
“他怎么会来乱葬岗?”
赵崇没有回答。
但林知夏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因为这个人,就是赵崇派来踩点的第三拨人——那个扮成乞丐、在停尸房门口转了两圈的家伙。
有人杀了他。
有人知道赵崇在监视他们,提前动了手。
“沈大人。”赵崇转过身,看着沈渡,“你觉得,是谁杀了我的人?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赵大人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——”赵崇笑了笑,那笑容没到眼睛里,“是有人想阻止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梅花组织的事。”赵崇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沈渡和林知夏能听见,“有人不想让我拿到那份名单。所以杀了我的人,警告我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
林知夏也没说话。
山坡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排排站着的鬼。
“赵大人。”沈渡终于开口,“您的人死在乱葬岗,说明他来这里,是为了查什么。您能告诉我,他到底在查什么吗?”
赵崇看着他,目光冰冷。
“沈大人,你是在审问我?”
“不敢。”沈渡低下头,“只是按规矩办事。刑部管辖京城命案,乱葬岗在刑部辖区,这具尸体,按律应当由刑部接手。”
赵崇沉默了很久。
火把噼啪作响,有人在咳嗽,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。
“好。”赵崇说,“刑部接手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赵大人请说。”
“这件案子,由林知夏单独查。”赵崇看着林知夏,“三天之内,我要知道凶手是谁。”
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。
三天。
又是三天。
赵崇这是在逼她。让她查自己人的死,查来查去,要么查到赵崇头上,要么查到沈渡头上,要么查到她自己头上。无论哪一种,她都是死路一条。
“林姑娘,能做到吗?”赵崇问。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刀子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三天之内,我给您一个答案。”
赵崇笑了。
“好。那我就等林姑娘的好消息。”
他转身走了,带着他的人,带着火把,走下山坡,消失在夜色里。
乱葬岗重新陷入黑暗。
只剩下沈渡、林知夏,和那具尸体。
“是他自己杀的。”林知夏蹲下来,重新检查尸体,“你看伤口的角度。三刀,全是反手。自己捅自己,才能捅出这个角度。”
“自杀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林知夏翻过尸体的脸,掰开他的嘴,“嘴里没有咬痕,不是服毒。但他死前喝了很多酒。如果有人在他酒里下了东西,让他产生幻觉,然后让他自己捅自己——也算自杀,但不是自愿的。”
“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林知夏说,“某些毒蘑菇,或者曼陀罗,混在酒里,能让人神志不清。这种情况下,一个人可以做出任何事,包括捅自己三刀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崇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他杀自己的人,就是为了逼我。”
“逼你什么?”
“逼我站队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他想知道,我到底听谁的。如果我查出来是他杀的,我就得选择——是说真话,还是说假话。说真话,他会杀我。说假话,他就知道我听话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具尸体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蹲下去,合上死者的眼睛。
“埋了吧。”她说,“他也是个可怜人。跟了赵崇十五年,到头来不过是一颗棋子。”
沈渡没有动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天后,乱葬岗。你还去吗?”
林知夏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但不去送死。”
“那去做什么?”
“去杀人。”
沈渡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什么都没有。
空的。
像这乱葬岗上的夜。
“杀谁?”他问。
林知夏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“该杀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被风吹散,飘进黑暗里,像一句咒语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很久,他才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尸体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下辈子,别当棋子。”
然后他转身,跟着林知夏的方向,走进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