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走出停尸房的时候,晨雾还没散。
街上没有人,只有打更的老头缩在墙角打盹。他从老头身边走过,脚步没停,脑子里全是林知夏刚才说的话。
“如果他让你杀我,你就答应他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沾在袖口上。他没看,也没停。
赵崇的府邸在城东,离刑部不远,占地很大,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刑部的大一倍。沈渡到的时候天刚亮,门房看见他,没通报,直接开了门。
“沈大人,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沈渡跟着门房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。赵府他来过很多次,每一次来,都觉得这地方不像臣子的府邸,更像一座小型的皇宫。
雕梁画栋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
走到书房门口,门房停下来,躬身退下。
沈渡推开门。
赵崇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盏茶,正在看一份折子。他四十多岁,保养得很好,脸上没什么皱纹,眼睛很亮,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。
但沈渡知道,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人死。
“沈大人来了?”赵崇放下茶盏,笑了笑,“坐。”
沈渡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赵大人找我什么事?”
“不急。”赵崇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先喝茶。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,陛下赏的,我都没舍得喝。”
沈渡端起茶杯,没喝,放在桌上。
“赵大人有话直说。”
赵崇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“沈大人还是这么急。也好,那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他放下茶壶,靠在椅背上,“宋伯死了。”
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是你师父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就不想说点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沈渡看着他,“说他该死,还是说不该死?”
赵崇笑了。
“沈大人真是个聪明人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“宋伯手里有一份名单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名单在你手里?”
“不在。”沈渡说,“在我师妹手里。”
赵崇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师妹?你说那个仵作?”
“林知夏。”沈渡说,“我师父的徒弟,也是他的养女。”
赵崇眯起眼睛。
“你和她关系不一般。”
“她是我师妹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仅此而已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赵崇笑了,“沈大人,你骗不了我。你在刑部护着她,替她挡了多少事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沈渡没说话。
“你喜欢她。”赵崇说,“或者说,你对她有感情。这很正常,她是个有意思的姑娘。长得不错,又有本事,就是太倔。”
“赵大人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赵崇走回书案前,坐下来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“你帮我做件事,我把那份名单给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了她。”
沈渡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,然后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手里有我的把柄。”赵崇说,“宋伯那个老东西,临死前把什么都告诉她了。她手里那份名单,不只有梅花组织的成员,还有我这些年做的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宋伯死之前,在我面前说的。”赵崇笑了笑,“他说,‘赵崇,你的事我都记在册子上了。我死了,会有人替我报仇。’”
沈渡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所以你杀他,不是因为伪证。”
“伪证?”赵崇笑了,“那个案子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那份名单。我本来想让他交出来,他不肯,那就只能死。”
“他死了,名单还是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拿回来。”赵崇看着他,“你杀了林知夏,把名单给我。事成之后,我保你升任刑部尚书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赵崇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沈大人,你不会拒绝的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扔在桌上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渡拿起来,展开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,但他看完之后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父亲的遗书。”赵崇说,“你以为你父亲是病死的?不是。他是被人害死的。害他的人,是皇帝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三十年前,你父亲是户部侍郎,因为查盐税案查到了皇帝头上。皇帝不想让他查下去,就让人在他茶里下了毒。”赵崇的声音很轻,“你一直以为你父亲是暴病而亡,对吧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这件事,是谁告诉我的?”赵崇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是宋伯。”
沈渡猛地抬起头。
“宋伯当年是太医院的药童,那碗茶,是他端的。”赵崇看着他,“你师父害死了你父亲,然后又收你为徒,教你本事。你不觉得讽刺吗?”
沈渡的手攥紧了,指甲抠进肉里。
“你想让我杀了林知夏,替你拿回名单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替你父亲报了仇。”赵崇说,“皇帝杀你父亲,你杀皇帝?你做不到。但你可以杀他身边的人。林知夏是皇帝想用的人,你杀了她,就是断了皇帝的一条胳膊。”
沈渡闭上眼睛。
“你让我杀一个无辜的人。”
“无辜?”赵崇笑了,“她手里握着那么多人的命,她无辜?沈大人,别自欺欺人了。从她拿到那份名单的那一刻起,她就不再无辜了。”
沈渡睁开眼,看着赵崇。
“如果我杀了她,名单给你,你能保证我父亲的事不会被翻出来?”
“能。”赵崇说,“我还能帮你把皇帝拉下马。”
沈渡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赵崇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沈大人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沈渡说,“我要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我把名单和她的命一起给你。”
“三天?”赵崇皱眉,“为什么要三天?”
“因为她明天要出城验尸。”沈渡说,“城外的乱葬岗,没人。我在那里动手,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赵崇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三天之后,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沈渡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沈大人。”赵崇在身后叫住他。
沈渡停下来。
“别心软。”赵崇的声音很冷,“心软的人,活不长。”
沈渡没回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出赵府的大门,晨雾已经散了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街上,照在他脸上。
他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活人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的伤口还在流血,把整个手掌都染红了。
他攥紧拳头,血从指缝里滴下来,滴在石板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然后他松开手,继续走。
走了很久,走到停尸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。
林知夏坐在师父的棺材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正在翻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赵崇怎么说?”
沈渡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他让我杀了你。”
林知夏的眼睛眨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猜到了。”
“他还告诉我一件事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。害他的人,是皇帝。而那碗毒茶,是宋伯端的。”
林知夏的手猛地攥紧了册子。
“你师父,害死了我父亲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然后他收我为徒,教我本事。他让我认贼作父。”
林知夏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沈渡……”
“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。”沈渡打断她,“我只是告诉你,我为什么要杀赵崇。”
“不是为了我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不是为了你。”沈渡说,“是为了我父亲,为了宋伯,为了所有被他们害死的人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恨宋伯吗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不恨了。他也是被人利用的。他端了那碗茶,但他不知道里面有毒。等他知道了,已经晚了。”
“所以他用后半辈子赎罪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对。”沈渡说,“他收我为徒,教我本事,是想让我替他报仇。但他不敢说,因为他怕我恨他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册子。
“这份名单上,有多少人是被逼的?”
“很多。”沈渡说,“赵崇用把柄控制人,谁不听话,他就把谁的事抖出去。宋伯是被逼的,我也是被逼的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林知夏抬起头,“你没有被他控制。”
“快了。”沈渡说,“如果他拿我父亲的事威胁我,我可能也会屈服。”
“但你不会。”林知夏说,“因为你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了。你说了,他就威胁不了你了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把这件事告诉你,他就威胁不了我了。”
林知夏把册子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
“三天后,你去乱葬岗。”
“你真的要去?”
“去。”林知夏说,“不去,他怎么相信你?”
沈渡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林知夏没有挣扎,也没有推开他。
她只是站着,任他抱着。
“知夏。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,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嗯。”
“别死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