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铺的老板被敲门声吵醒，提着一盏油灯出来开门，看见林知夏和沈渡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买棺材。”林知夏打断他，“最好的。”
老板看了看她身上的血，又看了看沈渡的官服，识趣地没多问，引着他们往后院走。
院子里摆着十几口棺材，大大小小，漆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林知夏走了一圈，在一口黑漆棺材前停下来。棺材不大，没什么装饰，但木料很好，敲上去声音厚重。
“这个多少钱？”
“三两。”
“我要了。”
老板又愣了一下。一般人买棺材都要讨价还价，这姑娘连价都不还。
“什么时候要？”
“现在。”林知夏说，“送到城东的停尸房。”
老板看了看天色，面露难色。
“姑娘，现在三更天，抬棺的人……”
“加一两。”沈渡说。
老板立刻闭嘴，转身去叫人。
林知夏站在棺材旁边，伸手摸了摸棺盖上的漆。漆还没干透，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。
“师父一辈子没睡过好棺材。”她说，“他睡的都是别人不要的。”
沈渡站在她身后，没说话。
“他说过，仵作这行，活着的时候没人待见，死了更没人管。随便裹张席子埋了就行，别浪费钱。”
“但他不一样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，“他值得一口好棺材。”
沈渡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她比昨天矮了一点。
不是真的矮了，是肩膀塌了。
一个人撑了太久，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必一个人扛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月光下，沈渡的脸半明半暗，表情看不太清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不一个人扛，难道你替我扛？”她问。
“我可以。”
“你不能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你有你的位置，我有我的。你是刑部侍郎，我是仵作。你扛的是朝廷的事，我扛的是死人的事。”
“现在不光是死人的事了。”沈渡走近一步，“现在是赵崇的事。”
“赵崇的事，也是死人的事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他杀了我师父，我师父就成了死人。所以这还是死人的事。”
沈渡盯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无奈。
“你总是有道理。”
“不是我有道理。”林知夏转过身，继续看棺材，“是死人不会说谎。他们说什么，我就信什么。”
棺材铺的老板带着两个抬棺的伙计回来，看见沈渡的官服，又看了看林知夏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。
“大人，棺材现在就送过去？”
“送。”沈渡说，“我跟着。”
老板招呼伙计抬起棺材，一行人摸黑走在街上。林知夏走在最前面，脚步很快，沈渡跟在后面。
走到停尸房门口，林知夏推开门，点亮油灯。
灯光照在那些盖着白布的尸床上，照出一个个隆起的人形。
“放这里。”她指了指靠墙的位置。
伙计们把棺材放下，接过沈渡递来的银子，赶紧走了。
停尸房里只剩下两个人，五具尸体。
林知夏走到宋伯的尸床边，掀开白布。
“帮我把他抬进去。”
沈渡走过去，弯腰抱起宋伯的上半身，林知夏抬着脚，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进棺材。
林知夏把宋伯的手放在胸前，把歪了的指节一根一根掰正。
骨头断裂的地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的手没有抖。
“师父，你先睡这里。”她对着棺材里的尸体说，“等我把事情办完了，给你找个好地方。”
沈渡站在旁边，看着她给宋伯整理衣领、擦掉脸上的血迹。
“你以前是法医。”他忽然说。
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“法医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仵作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但比仵作好一点。”
“好在哪里？”
“好在我说的话，有人听。”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，“好在我写的报告，不会被人撕掉。好在我不用跪着验尸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里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这里不好。”林知夏低下头，继续整理师父的衣服，“是这里的人不好。”
“人哪里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林知夏说，“我那边的人至少知道，真相很重要。这边的人觉得，真相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谁说了算。”
沈渡没有再说话。
林知夏给师父盖好白布，合上棺盖。棺盖很重，她一个人抬不动，沈渡过来帮忙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手指按在棺盖上，同时用力。
棺材合上了。
林知夏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钉子，递给沈渡。
“帮我钉上。”
沈渡接过钉子，又从工具箱里找到锤子，对准棺盖，一锤一锤地钉下去。
钉子穿透木头的声音在停尸房里回荡，像心跳。
四根钉子，钉在四个角。
钉完最后一根，沈渡放下锤子，看着林知夏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去赵府，要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他让你杀我，你就答应他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你说你会找机会动手。”
沈渡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林知夏看着他，“但他不知道。你答应他，他才会相信你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你就说，你需要时间。你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，比如我出城验尸的时候，或者我一个人的时候。”
沈渡盯着她，眼神很沉。
“你在拿自己的命赌。”
“对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但赌注不是我一个人的命。是你，是我，是师父这些年攒下的所有证据。”
“如果赌输了呢？”
“输了大不了死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什么都没做就死了。”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一夜没睡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沈渡说。
“我也会习惯的。”林知夏转过身，看着棺材，“从今天起，很多事我都会习惯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晨风吹进来，带着露水的味道。
“沈渡，谢谢你陪我来买棺材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，“是真的谢谢。师父生前没什么朋友，你是唯一一个来看他的。”
沈渡的喉咙哽了一下。
“他会看到。”他说，“他会看到我们替他报仇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伸手，握了握他的手。
只是一瞬间，然后就松开了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，“天亮了，该上朝了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，转身走出去。
走了三步，停下来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了——”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林知夏打断他，“你答应过我，要陪我走完这条路。”
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不像。
“对。我答应过。”
他走了。
林知夏站在停尸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风吹过来，很冷。
她缩了缩肩膀，转身回去，关上门。
停尸房里很安静。
五具尸体，一口棺材。
她走到师父的棺材前，把手放在棺盖上。
“师父，你的手断了。”
“你的徒弟沈渡的手也伤了。”
“我的手上全是血。”
“但我们都不怕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额头抵在棺盖上。
“因为你知道，我们也知道——”
“有些事，比命重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