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走进停尸房,关上门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那些盖着白布的尸床上。一共五具——两具是前天的,三具是今天的。其中一具是师父的。
她走过去,掀开师父脸上的白布。
宋伯的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,不知道是沈渡还是别人。脸上的血迹擦掉了一些,但额头上还有干涸的紫黑色印子,从发际线一直淌到眉骨。
林知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
比她想象的凉很多。
她记得师父的手是热的。每次她验尸忘了吃饭,师父都会端一碗热汤过来,碗底烫手,他拿袖口垫着,递给她的时候总说同一句话:“趁热喝,凉了伤胃。”
那双手今天被赵崇的家丁踩过。
她亲眼看见的。
一个人踩在师父右手上,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,像折断一根枯枝。师父惨叫了一声,然后就不叫了——不是因为不疼,是因为嗓子已经哑了。
林知夏握住师父的手。
手指变形了,指节歪向一边,骨头碎片在里面错位。她摸得出来——法医的手,摸骨头比摸什么都准。
“师父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的手断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以后没人给我端热汤了。”
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师父的手背上。
没有哭。
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了一下,然后敲门。
“知夏。”是沈渡。
林知夏没理他。
“我进来了。”
门被推开。沈渡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放在桌上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要走。
“沈渡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师父的手断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以后端不了汤了。”
沈渡的背僵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不知道一个人失去手是什么感觉。你是用笔的,你的手断了,你就写不了字。我师父的手断了,他就端不了汤。”
沈渡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林知夏站起来,把手上的血蹭在衣服上,“我想说,从今天起,我得自己端汤了。”
沈渡盯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只是不哭了。”
她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
烫的。
和师父端来的一样烫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知夏,汤要趁热喝,案子要趁早查。拖久了,真相就凉了。”
真相凉了。
她的心也凉了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崇让你去赵府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渡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撕信的时候我看见了。”林知夏放下碗,“赵府的邀约,你不去,下一个死的就是你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看他想干什么。”
“他想让你杀了我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,“或者让我杀了你。或者让我们互相杀。”
沈渡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如果我是赵崇,我也会这么做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师父死了,你手里有梅花组织的名册,我手里有赵崇的把柄。他想活,就得让我和你互咬。等我们咬死了对方,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。
不是惊讶。
是恐惧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”他找不到词。
“狠?”林知夏替他说,“从师父死的那一刻起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发白。
“沈渡,你说明天会比今天强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今天学到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今天学到了——想杀人,不一定要用刀。”林知夏转过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表情看不清,“可以用真相。”
沈渡的后背发凉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赵崇想让我咬你,你就去赵府,让他以为你上钩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告诉他,你手里有我师父的名册,但名册在我这里。你想拿回去,所以要跟我合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会‘无意中’让赵崇知道,名册上还有一份附录,记录了他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事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冷,“赵崇会想拿回那份附录,他就会来找我。”
沈渡明白了。
“你要让他主动来找你。”
“对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来找我,我就能拿到他亲手写的证据。等他拿到了名册和附录,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”
“他就会知道上当了。”
“那时候已经晚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那时候,他的把柄已经在我手里了。”
沈渡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你知道赵崇是什么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是杀我师父的人。”
“他是大理寺卿,手下养了几十个杀手,连皇帝都动不了他。”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以为你凭一本名册就能扳倒他?”
“不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凭的是他想要那本名册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“他越想要,就越怕被别人得到。越怕,就越会做蠢事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人一怕,就会犯错。他犯了错,我才有机会。”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知道如果失败了会怎样?”
“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会死。”
“不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你也会。”
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还要做?”
“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不做,我师父就白死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,“我这辈子已经对不起很多人了。阿檀,我救不了。师父,我救不了。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,我活着还有什么用?”
沈渡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很近。
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——不是别人的,是他自己的。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伤口,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“撕信的时候划的。”沈渡说。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林知夏。
林知夏展开,是一张地图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赵崇府上的布局图。”沈渡说,“书房、密室、暗门,都在上面。我花了三年时间画的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一直在准备扳倒他。”
“对。”沈渡说,“从师父第一次被赵崇威胁的那天起,我就在准备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不适合。”沈渡说,“你太干净了。做这种事,手上会沾血。”
林知夏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还有师父的血,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。
“已经沾了。”她说。
沈渡没再说什么。
林知夏把地图收好,走到尸床边,给宋伯盖好白布。
“师父,你看着。”她对着白布下的尸体说,“你的徒弟们,给你报仇。”
沈渡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问了一句:
“知夏,报完仇之后呢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,一口喝完。
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
沈渡看着她把碗放下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去给师父买棺材。”林知夏推开门,月光洒在她身上,“明天要下葬,等不了了。”
沈渡追上去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知夏没拒绝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棺材铺门口,林知夏停下来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过,你对我好,后来是因为我是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林知夏转过头看着他,“现在你还对我好吗?”
沈渡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脸很白,眼眶是红的,嘴唇上还有血迹——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还是你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不管你变得多狠,你都是在为死人讨公道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师父也说过同样的话。”她说,“他说,‘知夏,你是个好仵作,因为你把尸体当人看。’”
“你一直都是。”
“以后也会是。”林知夏推开棺材铺的门,“不管我要杀多少人。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月光照进去,照在那些空棺材上,像一排张着嘴的黑色怪物。
林知夏走进去,沈渡跟在后面。
风吹过来,棺材铺的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