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很淡,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沈迟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靠在沙发的扶手上睡着了。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,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。他坐直身子,脖子有些酸痛。
“醒了?”林秀兰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“喝点水吧。”
沈迟接过杯子,温度刚好。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——一夜之间,母亲似乎老了十岁,眼袋浮肿,嘴角的纹路更深了。
“妈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林秀兰在儿子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“十五年了,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。但我不敢,那些人……”她的声音顿了顿,“他们什么都能干得出来。”
沈迟沉默。他想起昨晚那两个闯进来的男人,想起母亲手持菜刀挡在他面前的样子。
“爸发现的是什么?”他问。
林秀兰深吸一口气:“王建国挪用公款。你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,技术好,人缘也不错。那天他无意间看到了一些账目,发现王建国在做假账,数目很大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王建国知道了。”林秀兰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他派人来找你爸,说只要他不管这件事,就给他一笔钱。你爸不肯,他说这不是钱的事,这是犯罪。”
沈迟的手握紧了。
“那些人威胁他,”林秀兰继续说,“说如果他敢举报,就让我们母子俩消失。你爸没办法,他斗不过那些人……”她的眼眶红了,“他只能妥协。”
“可他们还是没放过他。”沈迟的声音很冷。
林秀兰摇头:“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人。你爸明白这一点,所以他提前做了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一份名单。”林秀兰看着儿子,“上面是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。你爸把它藏起来了,让我发誓,除非你长大成人,否则绝对不能告诉你。”
沈迟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名单在哪里?”
“在老房子里。”林秀兰说,“你爸说,只有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,才能去拿。它藏在你爸的床底下,一个铁盒里。”
沈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,马路上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。
“妈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知道了。”
林秀兰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:“小迟,这很危险。那些人现在可能还在盯着我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迟站起身,“但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爸的死,不能白死。”
林秀兰动了动嘴唇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她知道劝不住儿子,就像当年劝不住丈夫一样。
清晨八点,沈迟站在老房子门前。
这扇门他已经十五年没有推开过了。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,锁孔周围有锈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——这是母亲昨晚给他的,钥匙已经磨得发亮。
咔嚓。
门开了。
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。沈迟站在门口,适应了一下光线。客厅里的家具都还在,只是盖上了白布,像一个个静默的幽灵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空气中可以看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像是被遗忘的时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屋子。
客厅、厨房、书房……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,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沈迟没有停留,直接走向父亲的房间。
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。
床还在那里,木头框架,棕色的床垫。十五年了,没有人睡过这张床。沈迟站在床边,看着这张承载了他童年记忆的床铺。
他弯下腰,跪在地上,探头看向床底。
床底下积了一层灰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旧东西——几个纸箱,一个破旧的旅行袋。他伸手探进去,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。
是一个铁盒。
沈迟把铁盒拖出来。盒子不大,约莫三十公分长,二十公分宽,上面挂着老式的挂锁。不过锁已经锈死了,稍微用力就能掰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抓住盒盖,用力一扳。
咔嚓。
锁扣断了。
盒盖打开的瞬间,沈迟看到里面放着一叠发黄的文件,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。他的手有些抖,把文件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是一张折叠的纸。
沈迟把纸展开,那是一张名单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和日期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,最后停在了最上面的那个——
王建国。
后面写着:红星机械厂厂长,1998-2009。
沈迟的手抖了抖。他继续往下看,周德明的名字也在上面,还有郑光明、张建国……
就是这些人,毁了他爸的一生。
他把名单折好,放进怀里。然后拿起那个小盒子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张老照片,照片上是父亲和母亲的合影,背后有一行小字:1995年春,愿岁月静好。
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窗外传来城市的声音——汽车喇叭、人的说话声、远处工地的机器声。
一切都在继续。
他站起身,把铁盒重新装好,抱在怀里。转身离开房间时,他的目光在父亲的书桌上停留了一下——那里还放着一个相框,是十二岁那年的全家福。
照片里的父亲在笑,母亲在笑,他也在笑。
沈迟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抱着铁盒,走出门外。
阳光很亮,晃得他眼睛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