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沈迟坐在工作台前,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残留音频的波形图。那些起伏的线条像山脉一样绵延,他看了一夜,却什么都没修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赵德全的话——
“你爸是被威胁的。”
“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你妈知道的比我多,只是从来不敢说。”
天亮的时候,沈迟关掉电脑,站起身。坐了太久,腿有点麻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清晨的街道。城市刚刚苏醒,上班的人三三两两走过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手机响了,是陈小满:“你怎么样?昨晚那些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迟说,“我已经到家了。”
“真的?我听说赵德全那边……”
“见面再说吧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先回去一趟。”
挂了电话,沈迟拿起外套。昨晚上从赵德全家出来的时候,那些人已经追到楼下了。虽然他从后门跑了,但他们肯定知道自己被发现了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下楼,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家的地址。
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里,是父亲去世后单位分的。沈迟平时不常来母子俩总是吵架,吵完他又后悔,母亲也是做一桌子菜放在桌上不说话。
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。沈迟付了钱,走进熟悉的楼道。爬到三楼,他掏出钥匙开门。
门锁着。
他皱眉,敲门。没人应。
又敲了几下,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,林秀兰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菜。
“小迟?”她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妈,你在家怎么不开门?”
“刚才在厨房,没听见。”林秀兰转身往里走,“吃饭了吗?我给你下点面条?”
“不了。”沈迟跟进屋,“我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母子俩坐在客厅里,气氛有点尴尬。林秀兰给儿子倒了一杯水,放在茶几上,自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。
“最近怎么样?工作忙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又是沉默。这种沉默持续了十五年,每次见面都是这样——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口。
沈迟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。她一个人把自己拉扯大,不容易。
“妈,”他开口,“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林秀兰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事?”
“爸的死,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
水杯从林秀兰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爸不是自杀,对不对?”沈迟盯着母亲的眼睛,“他是被人害的,是不是?”
林秀兰的脸瞬间变得苍白。她站起身,走向厨房:“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。”
“妈!”沈迟站起来,“赵德全都告诉我了。他说爸发现了厂里有人做假账,想要举报,然后被人威胁……”
“你别说了!”林秀兰突然大喊,声音颤抖得厉害。她转过身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爸是自杀,是自杀!你为什么要去查?为什么就不能听话?”
“因为我想要真相!”沈迟也提高了声音,“爸死了十五年,我连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你让我怎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?”
母子俩对视着,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重,不像是邻居。沈迟立刻警惕起来。他示意母亲不要出声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,从猫眼往外看。
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门口。
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棍子。
“沈迟在里面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动手。”
门被一脚踢开。
沈迟早有准备。他一把拉开房门,第一个男人冲进来的时候,他直接撞上去,把对方撞得后退几步。第二个男人挥棍打过来,沈迟侧身躲过,一拳打在他肚子上。
工作室里学的那些防身术,这会儿全用上了。但对方有武器,而且明显是练过的。几招下来,沈迟渐渐落了下风。
“按住他!”为首的男人下令。
两个人一起上,沈迟被按倒在沙发上。棍子抵在他的头上,只要一下,就能让他脑袋开花。
“跑啊,”男人冷笑,“不是很能跑吗?”
沈迟咬着牙,一句话不说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住手!”
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林秀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菜刀,眼神冰冷得可怕。
两个男人愣住了。
为首的那个转过头:“老太太,别多管闲事。”
“这是我儿子。”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们动他一下试试。”
“老太太,我劝你……”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林秀兰举起菜刀,“滚出去。”
两个男人对视一眼。他们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。为首的那个权衡了一下,最终示意同伴放手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退出门外,临走前为首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:“这事没完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秀兰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她转过身,看着儿子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“妈……”沈迟从沙发上站起来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秀兰蹲下来,抱住儿子,“小迟,对不起了。我一直不敢告诉你。我怕你会出事,我怕那些人会杀了你,就像杀你爸一样。”
沈迟也抱住母亲,泪水无声地流了满面。
十五年的隔阂,在这一刻终于融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秀兰松开儿子,擦干眼泪。她站起身,关上门,转过身看着沈迟。
“你爸是被逼死的。”她说,“十五年前我就知道。”
沈迟愣住了。
“那些人威胁他,如果不自杀,就让我们母子俩消失。他没办法,只能……”林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给我留了一封信,说等他走了,让我好好照顾你。他说真相总会大白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妈,”沈迟抓住母亲的手,“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?”
林秀兰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当时的厂长,现在已经升到市里了。还有周德明,他是帮凶。”她看着儿子,“小迟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那些人势力很大,你斗不过他们的。”
“可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沈迟说,“爸的死不能白死。”
林秀兰沉默了。她看着儿子,眼神里满是担忧,但也有了一丝释然。
“但是现在看来,不说也不行了。”她松开沈迟,擦干眼泪,“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。小迟,你准备好了吗?”
沈迟看着母亲,点了点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