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抱着师父的尸体,跪在刑部门口的石板上。
她的手指已经僵硬了,抠在宋伯的肩膀上,指甲陷进那些被血浸透的布衫里。宋伯的眼睛没有闭上,半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,一直淌到下巴。
“知夏。”沈渡蹲下来,伸手想去掰她的手指,“放手。”
林知夏没动。
“知夏,听话,放手。”
她还是没动。
沈渡用力掰开她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掰。林知夏的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,像枯枝折断的声音。她感觉不到疼,只是死死地盯着师父的脸。
那张脸上全是血,但表情很奇怪。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。
是解脱。
好像在说——我终于不用再看了。
“知夏!”沈渡猛地把她拉起来,拽进怀里。
林知夏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,被他搂着,一动不动。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刑部门口那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。
“你们不是要真相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你们是要听话的狗。”
沈渡的手臂收紧。
“我师父……”林知夏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教会我的第一件事,是‘仵作只验伤,不判案’。他说,‘知夏,我们只管把尸体说的话记下来,判案是老爷们的事。’”
“我那时候觉得他懦弱。”
“我觉得他不敢坚持真相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什么。他是知道说了也没用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滴一滴地砸在沈渡的肩膀上。
“他替别人做伪证,是为了活命。他替别人翻案,是为了良心。他这辈子夹在活命和良心之间,从来没选对过。”
“最后他选了良心。”
“结果呢?”
林知夏猛地推开沈渡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指着地上宋伯的尸体。
“结果他就躺在这里!浑身是血!眼睛都闭不上!”
她的声音嘶哑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。
沈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告诉我,”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师父做错了什么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没错。”他说。
“那他为什么死了?!”
“因为这个世道不讲对错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只讲站队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她看着沈渡,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。
她认识他快一年了。
从一开始的傲慢,到后来的欣赏,到现在的……什么?同情?利用?怜悯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他站在这里,衣冠楚楚,毫发无伤。而她师父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死不瞑目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赵崇要打我师父。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你知道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提前就知道了,对不对?”
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拦不住。”他说。
“你试过吗?”
沈渡沉默。
“我问你试过没有!”林知夏几乎是在吼。
“没有。”沈渡说,“因为我知道试了也没用。赵崇要打他,我拦不住。就算我拦了,他明天还会打。就算我告到御前,皇帝也不会为了一个仵作得罪赵崇。”
“所以你就看着他死。”
“我看着他死,总比你看着他死要好。”
林知夏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渡走近一步,林知夏退后一步。
“赵崇要打宋伯,不只是因为那份伪证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他是冲你来的。”
林知夏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他要看看,你会不会为了你师父,跟他拼命。他要看看,你身后站着谁。他要看看,你到底有多少底牌。”
“所以我师父……是一个试探?”
“是。”沈渡说,“从始至终,你师父都是一个试探。赵崇想看看,你会不会为了他造反。如果你造反,他就有理由杀了你。如果你不造反,他就可以放心用你。”
林知夏的膝盖发软。
她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石板,指甲抠进石缝里。
“所以……是我害死了师父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沈渡蹲下来,和她平视,“是赵崇。”
“但我可以救他的!”
“你救不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冷,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,你怎么救他?”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沈渡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赤裸裸的、冰冷的真实。
“你听好了。”沈渡说,“在这个世道里,你想保护谁,就得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。强到别人不敢动你,强到别人动你的人之前得想想后果。”
“我师父不够强。”
“对,他不强。所以他会死。”
“你呢?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你够强吗?”
沈渡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,“但我比昨天强。明天会比今天强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指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梅花组织吗?”
沈渡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师父家里有一个暗格。”林知夏抬起头,盯着他的眼睛,“里面有一本册子。记录了一个叫‘梅花’的组织,三十年来所有成员的名字。”
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里面的内容——”
“我看到了你的名字。”林知夏打断他,“你是梅花组织的人。”
沈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林知夏问。
沈渡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十六岁。”他说,“我考中举人那年,你父亲找到我。”
“我父亲?”
“林昭。梅花组织的创始人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他教了我很多东西。刑侦、推理、验尸……你以为我那些本事是天生的?”
林知夏的脑袋嗡嗡作响。
“你一直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穿越的事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我只知道你父亲说过,很多年后,会有一个‘来自远方’的人帮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。我看到你的第一眼,就知道是你。”
林知夏感觉自己在往下坠。
“你对我好,是因为我父亲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“一开始是。后来不是。”
“后来是什么?”
“后来……”沈渡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,“后来我看着你为了阿檀闯大殿,为了你师父跪刑部,为了那些死人连命都不要。我看着你比我勇敢一百倍。”
“我想保护你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父亲。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太迟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太迟了?”
“你的保护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退后一步,“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,早一点帮我,师父就不会死。”
沈渡没有辩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是我太懦弱。”
林知夏转过身,走向停尸房。
走了三步,停下来。
“那本册子。”她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烧掉。”他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知夏转过身,“那是我师父用命换来的。它不能烧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林知夏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用它扳倒赵崇。”
沈渡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。”
她走进停尸房。
沈渡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。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,忽然跪了下来。
对着宋伯的尸体,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向刑部。
走了三步,停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。
那是赵崇派人送来的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明晚,赵府一叙。不来,下一个死的是谁,你自己想。”
沈渡把信撕碎,扔进风里。
纸屑飘起来,像白色的蝴蝶,消失在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