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路不好走。
沈渡骑马,林知夏坐在他身后,双手抓着他的腰带。夜风很冷,吹得她睁不开眼,但她没躲,脸埋在他背上,听着他的心跳。
很快。
比她想象的快很多。
“还有多远?”她问。
“前面那片林子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,借着月光看见一片黑压压的松林。林子不大,但很密,风吹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沈渡在林子边勒住马,翻身下来,伸手要扶她。林知夏没接,自己跳下来,差点摔了,站稳后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往林子里走。
松林深处,有一块空地。
空地中间有一座坟,不大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低矮的土包,上面长满了野草。如果不是沈渡停下来,林知夏根本不会觉得这是一座坟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沈渡说。
林知夏站在坟前,看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没有碑?”
“不敢立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皇帝抄家的时候说过,谁给他立碑,谁就是同党。没有人敢来拜他,连他的尸骨都不许人收。”
“那这坟里有什么?”
“衣冠。”沈渡说,“苏檀趁夜偷了他一件衣服,埋在这里。三十年了,她每年都来。”
林知夏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坟上的土。土很硬,长满了杂草,有些草已经枯了,新的又从枯草里钻出来。
她想起父亲信里的那行字——“毁掉梅花,重建梅花。”
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,还在想着改变这个世界。
而她活着,却连一座坟都不敢给他立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他吗?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恨谁?”
“我父亲。”林知夏没有回头,“他把你收为弟子,教你那么多东西,然后死了。留你一个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挣扎。你恨他吗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我只恨自己不够强。如果我够强,三十年前就能替他翻案。如果我够强,师父不会死,阿檀不会死,你也不用做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。”
“你已经很强了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他,“二十五岁的刑部侍郎,寒门出身,没有背景,靠自己走到这一步。你还要多强?”
“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沈渡的声音忽然哑了,“强到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,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冷峻,不是克制,是赤裸裸的恐惧。
他怕死。
不是怕自己死,是怕她在自己面前死。
“沈渡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我父亲还活着,他会怎么做?”
沈渡想了想,说:“他会继续写真相。不管死多少人,不管谁威胁他,他都会写。因为他觉得,真相比命重要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知夏问,“你觉得什么重要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林知夏替他回答了。
“你觉得命重要。你的命,我的命,你身边所有人的命。”她说,“所以你选择闭嘴,选择妥协,选择在朝堂上当一个听话的侍郎。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大家。”
“难道不对吗?”
“对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你保护了他们的命,却杀了他们的心。”
沈渡的手猛地攥紧。
“师父活着的时候,你说过一句话——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你说,‘知夏,你越来越懂事了’。你知道那句话让我多难受吗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想要懂事。我想要师父活着,想要阿檀活着,想要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。”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,“但我回不去了。他们都死了,我还活着。如果我还选择‘懂事’,那他们的死就白死了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那座无名的坟,跪下。
磕了一个头。
“父亲,女儿不孝,现在才来看你。”
第二个头。
“你教沈渡的那些东西,我都知道了。”
第三个头。
“你让我做的事,我会做完。”
她站起来,膝盖上全是泥。她没有拍,转身看着沈渡。
“我要做三件事。”
沈渡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“第一,扳倒赵崇。他杀了我师父,我要他血债血偿。”
“第二,毁掉现在的梅花组织。它已经不是父亲当初创立的那个组织了,它变成了一把刀,谁拿在手里都能杀人。”
“第三,重建梅花。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沈渡盯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一个人做不到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我要你帮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是我父亲的弟子。凭你欠我师父一条命。凭你——”林知夏停顿了一下,“凭你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死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苦。
“你知道如果你输了,会是什么下场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死。”
“不止你死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所有帮你的人都会死。周明远会死,苏檀会死,静尘会死,我也会死。你父亲花了三十年都没做成的事,你觉得你能做成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我不试,怎么知道?”
沈渡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这一次,林知夏没有躲。
“如果我帮你,”沈渡说,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必须在我和真相之间选一个——”沈渡的声音在发抖,“选我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能答应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让我选,证明你已经不是那个值得我选的人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沈渡,我不需要一个为了我放弃原则的人。我需要一个和我一起坚持原则的人。”
沈渡的手松开了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不是妥协。
是认命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后悔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更后悔没有早一点帮你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这是她穿越以来,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一个很普通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沈渡看着那个笑容,愣了一下。
“你笑起来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转过身,走向林子外面,“走吧,天快亮了。我还有验状没写完。”
沈渡跟在她身后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临死前,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林知夏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他说——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不要为他报仇。要为自己活着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最后的几颗星星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走进松林,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渡站在那座无名的坟前,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,忽然跪下来,对着坟磕了一个头。
“师父,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“我没能保护好她。”
“但我会陪她走完这条路。”
“不管结局是什么。”
风吹过松林,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应。
月亮落下去,天边露出第一缕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