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回到停尸房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静尘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怀里抱着药篓子,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听见门响,猛地睁开眼,看见林知夏怀里抱着东西,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一句:“灶上热着粥。”
林知夏想说谢谢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她走进屋,把名册和账本放在桌上,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这两样东西,师父拿命保下来,苏檀拿女儿换回来。
现在在她手里。
她不能藏在这里了。沈渡知道这个暗格,赵崇也知道师父是她的师父,迟早会搜到这里。她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——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。
她想起一个人。
——
辰时,刑部衙门后巷。
林知夏等在巷口的馄饨摊前,要了一碗馄饨,慢慢吃。她在等人——刑部主簿周明远,沈渡的副手,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书生,在刑部坐了二十年冷板凳,从不站队,从不说话,所有人都当他是空气。
但林知夏知道,师父生前和周明远交情很深。师父每次来刑部送验状,都会在周明远的案头坐一会儿,两个人喝杯茶,聊几句闲话。
师父从来没跟她说过聊了什么。
但师父死的那天,周明远是唯一一个来停尸房送纸钱的人。
馄饩摊的老板端来第二碗汤,林知夏刚接过来,一个人坐到了对面。
周明远。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手里拎着一摞案卷,胡子拉碴,眼袋很深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林姑娘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你等谁?”
“等您。”
周明远看了她一眼,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馄饩,没说话。
林知夏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师父留给您的。”
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打开布包,只是看着那个粗布包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师父不识字。”他说,“他留给我的东西,都是画。”
“这次不是。”林知夏说,“这次是有人替他写的。”
周明远抬起头,盯着她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闪过一道光。
“谁写的?”
“梅花开了。”
周明远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。
馄饨摊的老板回头看了一眼,周明远摆摆手,示意没事。他低头捡起筷子,手在抖。
“林姑娘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在说,师父让我把东西交给您。他说,您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他打开布包,只看了封面一眼,就迅速合上,塞进案卷堆里。动作快得像是烫了手。
“你师父疯了。”他说。
“他没疯。他只是不想白死。”
周明远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林姑娘,这东西在我手里,最多活三天。赵崇的耳目遍布刑部,我一个六品主簿,连给他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所以您不能拿着。”林知夏说,“您要把它们送到能拿着的人手里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放下几个铜板,“但师父说您知道。他还说,您在刑部坐了二十年冷板凳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。”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周主簿,我师父临死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真相不重要,命才重要。’”
周明远的手攥紧了案卷。
“但我觉得他说错了。”林知夏没有回头,“真相和命,都重要。如果只能选一个,我选真相。”
她走进巷子深处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周明远坐在馄饨摊前,看着那碗凉透了的馄饨,很久没有动。
——
林知夏回到停尸房的时候,静尘正在院子里烧纸。
“给谁烧的?”林知夏问。
“你师父。”静尘说,“今天是他头七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她完全忘了。
她蹲下来,拿过一叠纸钱,一张一张往火里添。火苗舔着黄纸,灰烬飞起来,落在她的袖子上。
“静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不信人有灵魂?”
静尘想了想,说:“我信的。不然你从哪里来的?”
林知夏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觉得我是谁?”
“你是林知夏。”静尘说,“但你不是原来那个林知夏。原来的那个,不会用你的那些法子,不会说你的那些话,不会像你这样——不要命。”
林知夏没有否认。
“你会怕我吗?”她问。
“怕你什么?”
“怕我不是人。”
静尘笑了。她笑起来很好看,嘴角弯弯的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比很多人都像人。”她说,“那些人为了权为了钱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你不一样,你为了死人,连命都不要。”
林知夏低下头,看着火里的纸钱烧成灰。
“我不是不要命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不知道,我的命在这里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静尘把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里,“你师父的命,阿檀的命,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的命——他们都死了,但你还在。你活着,他们的死就不是白死的。”
林知夏的鼻子一酸。
她想起苏檀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死了的人已经死了,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。”
但她不想只是“活下去”。
她想赢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,沈渡来了。
他站在停尸房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和昨天一样的姿势,一样的时间。
林知夏正在桌边写验状,头也没抬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渡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今天不是鸡汤,是一碗红豆粥,一碟腌萝卜,两个馒头。
“你昨天没怎么吃。”他说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一直在外面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等到你回来才走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派人来偷名册。”
沈渡没有否认。
“你的人拿到东西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渡说,“被人截了。”
“你知道是谁截的吗?”
沈渡沉默了片刻。
“苏檀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知道苏檀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她是你父亲的朋友。我知道她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之一。我知道阿檀是她的女儿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还知道,她截走名册,不是为了帮你,是为了帮她自己。”
“帮你做什么?”
“帮她完成你父亲没做完的事。”
林知夏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沈渡面前。
“沈渡,你到底是谁?”
沈渡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“你是刑部侍郎?你是梅花组织的人?你是赵崇的人?还是你是皇帝的人?”
沈渡的手慢慢攥紧。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告诉你,你会死。”沈渡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“你知道的越多,越危险。我不想你死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的人,有什么资格说“不想让你死”?
“沈渡,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决定?”
“我要赢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“赢什么?”
“赢这个世道。”林知夏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知道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。我知道真相在这里不值钱。我知道我可能会死。但我还是要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师父到死都相信我。因为我父亲到死都相信真相。因为阿檀到死都没有怪任何人。”林知夏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,“他们都不怕死,我怕什么?”
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不是心疼,不是愤怒,不是无奈。
是恐惧。
他在怕什么?
“知夏。”他伸出手,想碰她的脸。
林知夏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碰我。”
沈渡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你说过,你怕所有人。”他说,“但你不怕我。”
“我现在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让我觉得,你是唯一可以相信的人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你不是。你是所有人里,最让我看不透的那个。”
沈渡把手收回去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一切,”他说,“你会信吗?”
“你先说。”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是梅花组织的人。”
林知夏没有意外。
“我是你父亲收的最后一个弟子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他死之前,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了我——验尸的方法,查案的技巧,还有梅花组织的全部秘密。”
“包括穿越的方法?”
沈渡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包括穿越的方法。”
林知夏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“所以你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你从现代来的,你是我师父召唤回来的。你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手心的那颗痣。”沈渡说,“师父说过,他女儿的右手掌心,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,一个拥有这颗红痣的人,说出了他教过我的那些验尸知识——那个人,就是他召唤回来的女儿。”
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颗红痣一直存在,她以为是原主的胎记。
原来不是。
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标记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师父说,不能告诉你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苦涩,“他说,如果你知道自己是被人召唤回来的,你会恨他。他不想你恨他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不恨他。
她只是心疼他。
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,还在替她着想。
而她连他的坟都没有去拜过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我去父亲的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