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念禅春闱殿试高中那日,沐雪枫正静坐书房,伏案誊写《混元九转功》。
笔墨行至第二境「悯世渡境」一页,笔尖倏然顿住。窗外报喜锣鼓由远及近,自长街街口一路迤逦,直震得沐家朱门内外人声鼎沸。他轻轻搁下笔,缓步踱至门前。报喜人高举朱红喜帖,楚念禅三字赫然在册,旁注一甲第三名,探花及第,赐进士及第。
楚念禅立在门廊之下,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,袖口墨迹未干,书卷气不改。报喜人将喜帖递入他手中,他垂眸凝看良久,而后抬眼,目光越过满院贺喜人影,静静望向沐雪枫。
“考上了。”
“考上了。”
二人遥遥相对,再无多余言语。楚念禅将喜帖细细折起纳入袖中,指尖无意间触到指间指环,环面倏然泛起一缕微热。
他千里赴京应试,从来不是为了功名荣华,只为遵从亡父遗愿 —— 去看一看这大唐朝堂,究竟还能不能给黎民百姓留一条生路。如今金榜题名,身入仕途,可前路该往何处走,他心底依旧茫然。
当夜,致仕前吏部尚书沐正明,特意在府中设小宴,为楚念禅贺喜。席上别无外客,只沐正明、沐雪枫、楚念禅三人。六碟寻常家常小菜,一壶温热东阳好酒,简约清寂,反倒胜过世间无数朱门奢宴。
沐正明端起酒盏,目光在楚念禅脸上凝驻片刻,语声沉缓:“你爹在天有灵,定然看得见你今日及第荣光。”
稍作停顿,他又轻叹一声:“只是如今这大唐朝堂,早已不是他当年为官时的清明光景。现任户部侍郎孙怀安,官居正四品下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朝野,时人私下皆称‘孙半朝’。你初入翰林院,授从六品下编修一职,日后在朝行事,切记收敛锋芒,谨言慎行。”
楚念禅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收紧,神色凝重:“沐伯父教诲,晚辈谨记在心。只是晚辈一路进京,沿途所见皆是满目疮痍 —— 饥民倒毙道旁,荒野白骨累累;京城城门值守驿丞、县尉之流,衣着光鲜奢靡,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。晚辈虽官微职卑,亦知为官之本,当以苍生百姓为念。”
“我入世为官三十载,见惯贪官当道、良臣蒙冤。” 沐正明仰头饮尽杯中暖酒,喉间一声悠长叹息,“前几年江南大水,朝廷拨付巨额赈灾银两,十成之中竟有七成被各级官吏层层克扣盘剥,落到灾民手中所剩无几,流离饿死之人不计其数。你如今人微言轻,若是贸然直言弹劾,只会引火烧身,徒招祸患。”
沐雪枫端着酒盏的手悄然一紧。他忽然想起祖父往事 —— 昔日祖父身为当朝御史,秉公弹劾贪腐兵部权贵,反遭构陷诬陷,最终被削职流放。祖父临终前攥着年幼的他,字字沉重:“枫儿,贪官不可惧,可惧的是朝野上下皆贪浊,人人缄口,无人敢为百姓发声。”
彼时他年纪尚幼,不解其中深意。如今听父亲一番肺腑之言,再看楚念禅眼底那份执拗赤诚,才终于读懂祖父当年话里的沉重心酸。
楚念禅默然片刻,缓缓开口:“晚辈深知沐伯父一片苦心与顾虑。只是沿途饥民流离、饿殍遍野的模样,日夜盘旋心头,难以忘怀。我若因畏祸而缄口不言,空占功名官位,又有何意义?先父临终叮嘱,为官当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”
“他们哪里是忘了本心?” 沐正明一声冷哂,满是悲凉,“根本是从不把百姓放在心上。眼里只有自身腰包、头顶乌纱,苍生死活、社稷安稳,不过是他们钻营谋私的棋子罢了。前朝宇文化及祸乱朝纲、贪权误国;今有孙怀安结党营私、盘剥黎民,何其相似,何其可叹。”
楚念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眸底犹豫尽数褪去,只剩一腔决绝:“晚辈明知弹劾孙怀安,无异于以卵击石,却实在不忍坐视百姓继续受熬煎。我不会贸然行事,先暗中查访搜罗,备齐确凿人证物证,再据实递上奏折。”
沐正明望着他,眼中既有赞许,亦藏深深忧心:“你既有此初心与胆识,便放手去做。万事多加小心,若有难处,我这把老骨头,尚可联络朝中几位旧部故交,暗中助你一二。”
不久,楚念禅正式授翰林院编修,从六品下。官阶虽低微,却可出入禁中、阅览奏章、参议朝事。上任之后,他并未急于上书发难,反倒沉下心来谨身当值。白日在翰林院处理公务,夜里闭门翻阅历年卷宗,核对往年粮荒粮价记载;又暗中托京外旧友四下寻访,收集孙怀安囤积粮谷、哄抬市价、漠视民命的实据证词,日日操劳至夜深。
待所有人证、物证、卷宗悉数齐备,楚念禅才郑重落笔,写下第一道弹劾奏折递进宫中。折中逐条列明事发时日、地点、粮价涨跌数额,更附上寻访所得饥民证词,字字恳切,句句惊心。
“寻常年岁,一石米价不过三两三钱;去岁粮荒,竟被哄抬至十二两一石。城西郊外乱葬岗,近年新增坟茔三百余座,三成皆是饥寒而死的黎民。”
奏折送入内阁,却被刻意压下,半月时日杳无半点回音。楚念禅不肯就此作罢,再度拟写第二折,措辞愈发刚直凌厉:“黎庶困苦饥寒,非天降灾厄,实乃人祸所致。圣上仁慈,轻徭薄赋不忍加赋;而朝野有司层层盘剥,侵吞国帑以饱私囊,漠视民命以换升迁。”
此折一出,朝堂立时哗然。百官议论纷纷,有人斥他年少轻狂、哗众取宠;有人斥他危言耸听、离间朝纲;亦有正直官员暗中颔首认同,却无人敢公然站出声援 —— 谁都不愿得罪根基深厚、权倾朝野的孙怀安。
孙怀安暗中遣人捎来口信与便条,许诺若撤回奏折,便破格擢升他为翰林学士,从此仕途坦荡,过往嫌隙一概既往不咎。
楚念禅将来人所送便条原封不动退回,只在纸背面落笔一行傲骨文字:吾宁蹈海而死,不苟且而生。
孙家的报复来得又快又阴狠。并不正面上疏辩驳楚念禅的弹劾,反倒罗织罪名,诬告他未入仕前便「私结朋党、图谋不轨」。捏造的罪证,便是他寄居沐府期间,常与沐雪枫夜坐书房密谈至更深;又刻意渲染沐雪枫身为前尚书子弟、门下名士宾客众多,刻意污为结党营私。
流言更是四下散播,谎称沐雪枫暗中拿出巨额私财资助楚念禅,替他打通朝堂关节、拉拢朝臣。
朝野流言愈演愈烈。沐雪枫将家中私产尽数拿出,托人手抄誊写弹劾奏章,分送朝中正直官员,本意只想让公道真话传得更广,却被刻意曲解成「私财收买朝臣」。他平日结交的几位心怀正义的寒门青年官员,也被强行贴上「沐党」标签。自此往后,楚念禅每一条政见建言,都被朝野流言归为「沐雪枫暗中授意」。
沐雪枫立在宫墙之外,耳畔只剩自己纷乱的心跳。他想开口辩解,喉咙却似被无形之物死死扼住,满腔愤懑堵在胸间,无从宣泄。
他从未想过借楚念禅谋私,更从未有心收买朝臣权贵,本心不过是想助一位敢说真话、心怀苍生之人,把公道之声传得更远。可如今善意被曲解,真心被污蔑,所有话语都被硬生生堵回喉间。
开口辩解,反倒会拖累楚念禅,坐实流言;沉默不语,又等同默认所有构陷。
这便是声尘之困 —— 非被旁人闲言所伤,而是道义与话语本身的重量压在心头,说亦两难,默亦两难。也让他忽然懂了,当年祖父蒙冤流放、父亲决意致仕归隐,那份有口难辩、进退无依的无奈。
那日傍晚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楚念禅立在门口,手中提着两壶温热东阳酒。他把酒放在案上,默然落座,斟满两碗,将其中一碗轻轻推到沐雪枫面前。
“今日朝堂流言之事,你都听说了。”
沐雪枫端起酒盏浅饮一口:“听说了。”
“那你心里,是怎么想的?”
沐雪枫久久沉默,指尖缓缓转动酒碗。杯中黄酒尚有余温,他指尖却一片冰凉。
“我在想,或许我本不该出手帮你。并非不愿相助,反倒因我多事,连累了你,害你平白受这般非议。”
楚念禅猛地将酒碗重重搁在案上,酒液溅出,落在紫檀案面,晕开一片暗红,宛若血色。他攥着碗沿的指节泛白,眼底泛红,满是愤懑不甘。
“你从未害我!真正害人的,是这些颠倒黑白、把真话当作罪证、把赤诚视作祸心的权贵小人!我楚念禅行得正、坐得直,心底无愧天地苍生,他们凭什么这般折辱你、肆意污蔑?”
“只因你心怀大义、声音太直太亮,而我一味沉默,不曾站出来与你同言。” 沐雪枫语声低沉,满是无奈,“旁人听不见我的本心,便只能肆意揣测,揣测我的用意,揣测你我之交,揣测这一切背后莫须有的图谋。”
“那如今这般局面,我该如何自处?”
楚念禅久久无言,指尖慢慢转动微凉的酒碗。温热的黄酒渐渐冷透,碗沿凝起一层薄白冷渍。再开口时,往日的激昂棱角已然沉下,只剩认清现实后的疲惫与茫然。
“或许,我当初本该收敛锋芒,把声音放得小一些。”
“你不该刻意压低本心,藏起该说的公道话。” 沐雪枫语气笃定,“你只管坚守本心,说你该说之言,守你该守苍生。只是言语一出,传入何人耳中、被如何曲解利用,从来都由不得你掌控。”
楚念禅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。院中古槐伫立夜风之中,满树枝叶哗哗翻响,纷乱嘈杂,仿若无数人在暗处低声私语、议论不休。
他忽然回身,目光灼灼望向沐雪枫:“那你呢?你的心底亦有公道,为何始终听不到你的声音?”
“不是无声,只是时辰未到。” 沐雪枫亦起身,走到他身侧,二人并肩立在窗前,相隔一臂之距,“终有一日,我会堂堂站在你身侧。不是替你辩驳代言,而是与你并肩同心,说一样的公道话,守一样的苍生义。到那时,我的声音,自会与你的声音一同立于朝堂,为世人所闻。”
“我等着那一日。”
月华自窗棂洒落,静静覆在二人肩头。夜风渐缓,槐叶喧嚣渐歇,化作细碎轻柔的沙沙声,悠远绵长,仿若有人自岁月深处、遥遥缓缓走近。
二人袖中两枚指环,在月色里隐隐漾起清润微光,一明一暗,起落节律分毫不差,暗合宿命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