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在门口坐了半个时辰。
腿麻了,她也没动。脑子里一团乱麻,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名册没了,账本没了,师父拿命保下来的东西,在她手里丢了。
静尘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人走远了。”静尘说,“追不上了。”
林知夏没说话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哑,“我连是谁拿走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静尘看着她,“你只是不想说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。
沈渡。
她不想怀疑他。他帮她验尸,帮她查案,帮她挡过赵崇的人。他送饭来的时候,眼神是真的温柔,说话的语气是真的小心——像一个怕惊动猎物的猎人。
不对。
像一个怕伤到她的猎人。
“我要去一个地方。”林知夏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静尘扶住她。
“去哪?”
“师父家。”
“现在去?”静尘看了看天色,“天快黑了。”
“天黑才好去。”林知夏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没人看见。”
师父宋伯住的地方,在城南一条死巷子的尽头。
两间土坯房,一间灶房,一个巴掌大的院子。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,树下摆着师父日常验尸用的工具台——说是工具台,其实就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。
林知夏翻墙进去的时候,月亮还没升起来。
她没有点火折子。借着微弱的星光,她在屋子里摸黑翻找。
师父的家当很简单: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几件换洗衣服。桌上有半壶冷茶,床铺叠得整整齐齐——像主人只是出门买菜,随时会回来。
但主人不会回来了。
林知夏跪在床边,伸手探到床板下面。师父的规矩,值钱的东西都藏在床板底下。她摸到一个布包,抽出来,打开——是几两碎银子,一张地契,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。
不是名册。
是师父的验尸笔记。
林知夏翻开第一页,师父的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,看不清楚。她凑近看,第一行写着:
“雍和三年七月初九,城南枯井女尸案。死者颈部勒痕呈V字型向上,非自缢,乃他杀。报上官,上官斥:仵作只验伤,不判案。从此不再写。”
她翻到第二页。
“雍和五年三月十二,张家庄老翁暴毙案。死者舌骨断裂,非人力所致。疑凶器勒杀。报上官,上官令改‘病亡’。不敢违。”
再翻。
“雍和七年……”
每一页都是一个案子。师父不识字太多,很多词用图画代替,画得很丑但很精确——勒痕的位置、刀口的形状、骨折的角度。每一个案子后面,都跟着师父的挣扎:他验出了真相,但不敢说。
最后一页,字迹忽然变得工整,像是有人帮他写的。
“知夏,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,说明师父已经死了。不要替我报仇,不要去找赵崇。你要做的事,是活下去。他们让你写什么,你就写什么。真相不重要,命才重要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笔迹和上面不一样,像是另一个人补的:
“梅花组织的名册,在停尸房暗格里。拿到它,去城东福来客栈找掌柜,说‘梅花开了’。他会告诉你下一步。”
林知夏的手猛地收紧。
名册在暗格里——但名册已经丢了。
不对。
她在停尸房暗格里找到的名册,是师父放的。但师父说名册在暗格里——他没说账本也在那里。账本是她自己放进去的。
也就是说,偷走东西的人,原本只想偷名册。账本是个意外收获。
但账本比名册更重要。
名册是梅花组织的名单,账本是赵崇贪墨的铁证。谁拿了账本,谁就捏住了赵崇的把柄。谁拿了名册,谁就掌握了梅花组织的命脉。
两样东西现在都在同一个人手里。
那个人,可能拿它们去投靠赵崇,也可能拿它们去要挟皇帝,也可能拿它们去做别的什么事——
林知夏站起来,把师父的验尸笔记塞进怀里。
“你去哪?”静尘在外面低声问。
“城东。”林知夏翻窗出去,“福来客栈。”
城东福来客栈,在一条闹市街的中间。
晚上不打烊,一楼大堂还有三两个客人喝酒划拳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,眯着眼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
林知夏走进去,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住店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梅花开了。”
掌柜的手顿了一下,打算盘的珠子啪嗒掉了一颗。
他盯着林知夏看了三秒,然后低头捡起算盘珠子,慢悠悠地说:“后院天字房,有人等你。”
林知夏心跳加快。
“谁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后院天字房在二楼最里面。
林知夏上楼的时候,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。走廊很暗,没有灯,只有尽头的房间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她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屋里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一身素白衣裙,头发用一根梅花簪子别着。长相不算漂亮,但眼神很沉,像一潭死水。
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样东西——师父的名册,还有赵崇的账本。
林知夏瞳孔一缩。
“是你拿的。”
女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是我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沈渡派人来偷的,但我截了。他以为他的人拿到了东西,其实拿到的是空的。”
林知夏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父亲的朋友。”女人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,“也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之一。”
“我父亲已经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女人看着她的眼睛,“死在我怀里。三十年前,他被皇帝砍头,我亲手收的尸。”
林知夏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女人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手摘下头上的梅花簪子,递给她。
簪子底部刻着两个字:
林昭。
那是原主的名字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遗物,我保管了三十年。”女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现在,该还给你了。”
林知夏接过簪子,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“他临死前让我告诉你,”女人说,“他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你不用再走他的路。”
“但他还是把我召唤回来了。”
“对。”女人点头,“因为他需要你帮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。”
林知夏握紧簪子。
“什么事?”
女人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递给她。
信封上写着四个字:
“知夏亲启。”
字迹刚劲有力,和师父验尸笔记最后一页帮她写字的人,是同一个。
林知夏拆开信,只有一行字:
“毁掉梅花,重建梅花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女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苏檀。”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“阿檀的檀?”
“对。”苏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阿檀是我的女儿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惨白的光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