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买卖与冲突
建安城的集市,比二豆想象的更加热闹。
天还没亮,街道上就已经人声鼎沸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马的、步行的……各种各样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烤饼的焦香、羊肉的膻味、新鲜蔬果的泥土气息、还有不知谁家熬的药汤散发出的苦涩味道,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而浓郁的“古代市井气息”。
二豆站在集市的一角,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里既紧张又兴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衣短裤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上面印着“XX工厂”的字样,只是“工厂”两个字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;一条膝盖处磨出毛边的牛仔短裤,裤脚参差不齐,像是被狗啃过;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,鞋面上还有工厂里溅上的机油污渍,黑一块灰一块,看起来惨不忍睹。
这身打扮在现代工厂里再普通不过,但在这长袍大袖的古代集市上,却显得格外扎眼。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,有的皱眉,有的窃窃私语,还有的干脆绕道走,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似的。
“又一个乞丐……”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妇人捏着鼻子从他身边走过,眼神里满是嫌弃。她约莫四十来岁,身材臃肿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白得像刷了一层墙灰,嘴唇却涂得鲜红,像是刚吃完人血馒头。她头上插着几根金钗,随着她的走动叮当作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二豆的自尊心上。
二豆摸了摸鼻子,心里嘀咕:“NPC的嫌弃表情做得还挺到位,这演技,放现代能拿奥斯卡了。”
他的摊位不大,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个木盘,盘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盒火柴。木盘旁边放着一块木板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神火火柴,一划即燃”。
字是周子衿写的,笔力遒劲,龙飞凤舞。二豆虽然不认识那几个繁体字,但他觉得很好看。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,试图辨认,最后放弃了——“算了,反正我也看不懂,好看就行。”
周子衿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握着那把山水折扇,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商人。他的长袍是上等绸缎做的,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玉带上挂着一块青玉佩,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脚上是一双黑色官靴,靴面上绣着云纹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。他的五官清秀,眉目如画,鼻梁高挺,嘴唇薄而红润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,像两弯新月。他的皮肤白皙细腻,显然是养尊处优长大的,与二豆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二豆兄,”他低声说,声音温润如玉,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清泉,“莫紧张。按照咱们昨晚商量的,你先示范,我在旁解说。”
二豆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但他的心跳还是快得像打鼓,“咚咚咚”地在胸腔里乱撞,手心微微出汗,在粗糙的桌面上留下几道湿漉漉的指印。他偷偷瞄了一眼周子衿,发现对方虽然表面镇定,但握着折扇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——原来这家伙也紧张。
“周公子,”二豆压低声音,声音沙哑而干涩,像是砂纸摩擦木头,“你说咱们这生意,能成吗?”
周子衿微微一笑,折扇轻敲手心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的一声:“二豆兄放心,在下昨夜掐指一算,今日必是大吉之日。”
二豆翻了个白眼,眼白部分在黝黑的脸膛上格外明显:“你还会算命?”
“略懂,略懂。”周子衿摇了摇折扇,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,扇面上的山水画随着扇子的摆动若隐若现,“家父生前曾请高人传授过些许相面之术,在下虽只学了皮毛,但观今日集市之气,人声鼎沸,阳气旺盛,正是经商之良辰。”
二豆撇撇嘴,嘴角向下耷拉着,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:“这不就是早上人多吗?还掐指一算……这NPC台词写得挺溜啊。”
太阳渐渐升起,金色的阳光穿透集市的棚顶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牲畜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乐。
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摊位前经过,竹签上串着的山楂红得发亮,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二豆看得直咽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“咕噜”一声。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,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周子衿都听见了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肚子又叫了一声,这次更响了,像是一只被困在肚子里的青蛙在抗议。
周子衿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。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温柔,几分关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二豆:“二豆兄,先垫垫肚子。”
二豆接过纸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两个精致的桂花糕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糕体呈淡黄色,表面点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,看起来软糯可口。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周子衿: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今早出门时,路过糕点铺,顺手买的。”周子衿轻描淡写地说,但二豆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红,像是被夕阳染红的云霞,“在下想着,二豆兄初来乍到,可能还未用过早膳……”
二豆心里一暖,那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,一直流到四肢百骸。这个“NPC”,还挺贴心的。
他咬了一口桂花糕,软糯香甜,入口即化。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带着一丝蜂蜜的甜润,让他几乎要流下眼泪。他已经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?在工厂里,他每天吃的都是食堂的大锅饭,米饭硬得像石子,菜里油星子都看不见,偶尔有一块肉,还是肥多瘦少,嚼起来像是在嚼橡皮。而眼前这桂花糕,简直是人间美味。
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,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,满足地打了个嗝:“好吃!周公子,你这NPC也太人性化了吧,还会关心玩家吃没吃早饭。”
周子衿皱了皱眉,眉头拧成一个“川”字,显然没听懂“NPC”和“玩家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,像是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,但他也没追问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继续观察着集市上的人流。
就在这时,一个老头停在了他们的摊位前。
老头约莫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像是落了一层霜,脸上布满皱纹,那些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但精神矍铄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袖口处磨出了毛边,腰间系着一条麻绳,麻绳上挂着一个小布袋,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。脚上是一双草鞋,草鞋的鞋底已经磨薄了,露出里面的稻草芯。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,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。他背着手,微微弓着腰,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木盘里的火柴,鼻子几乎要贴到木盘边缘。
“此乃何物?”老头指着木盘里的火柴,好奇地问,声音沙哑而洪亮,像是一面破锣被敲响。
周子衿微微一笑,折扇“唰”地一声打开,扇面上画着一幅水墨山水,云雾缭绕,意境深远。他用折扇一指火柴,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:“此乃‘神火火柴’,乃是在下一位远方友人带来的奇珍。此物不需火石,不需火折,只需轻轻一划,便能生出火焰。”
“不需火石?”老头瞪大了眼睛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,眼眶周围的皱纹都被撑平了,“此话当真?”
他那副震惊的表情太过夸张,二豆差点笑出声来。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“NPC”的演技打分:“表情到位,眼神有戏,台词清晰……九分!扣一分是因为瞪眼瞪得有点假。”
“当真,”周子衿点点头,神情诚恳而自信,下巴微微扬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“若不嫌弃,在下可为老丈示范。”
他朝二豆使了个眼色。那眼色做得极为隐蔽——左眼微微一眯,右眼快速眨了两下,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,像是一只偷到鱼的猫。二豆愣了一下,随即会意:这是“该你上场了”的信号。
二豆从木盘里抽出一盒火柴,打开,抽出一根。他的手指有些粗糙,指关节因为常年干体力活而有些变形,像是一截截老树根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机油污渍,黑乎乎的。他捏着那根小小的火柴,在阳光下看了看——红色的火柴头,白色的火柴杆,普普通通,毫不起眼。
“就这玩意儿,”他在心里嘀咕,“在现代五毛钱一盒,到了古代就成‘神物’了?这景区的道具做得也太逼真了……”
他在盒侧面一划。
“嗤——”
火苗窜了起来,在阳光下跳跃着,像一朵小小的金花。火焰呈现出温暖的橙黄色,边缘微微泛蓝,随着微风轻轻摇曳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一缕淡淡的硫磺味飘散开来,带着一丝刺鼻的辛辣。
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“神迹!神迹啊!”一个中年妇人双手合十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,能塞进去一个鸡蛋,脸上的脂粉因为表情的剧烈变化而簌簌掉落。
“不需火石便能生火?此乃仙术!”一个年轻书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——二豆这才注意到古代也有眼镜,虽然镜片是水晶磨的,镜框是铜做的——满脸的不可置信。他的嘴唇微微颤抖,手里的书卷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快快快,给我来一盒!”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到前面,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挥舞着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,“我出五十文!不,一百文!”
人群骚动起来,纷纷往前挤,都想近距离看看这“神物”。有人踮起脚尖,有人伸长脖子,还有人干脆爬上旁边卖菜的箩筐,居高临下地张望。场面一度混乱,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二豆被挤得东倒西歪,但他心里却乐开了花。这场景,他在现代商场里见过无数次——限量发售、抢购潮、黄牛党……没想到在古代也能上演。他一边稳住身形,一边在心里默默感叹:“这景区的工作人员也太敬业了吧,这群众演员请了多少个啊?演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诸位!诸位!”周子衿提高了音量,折扇在空中挥舞着,扇面上的山水画随着扇子的摆动若隐若现,“请排好队!一个一个来!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一股子威严,像是一滴水落入滚油,瞬间让沸腾的人群安静了几分。在他的维持下,人群渐渐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,从摊位前一直延伸到集市深处,像一条蜿蜒的长龙。
二豆负责收钱。周子衿昨晚教过他怎么辨别铜钱的真假——真的铜钱声音清脆,落地会弹跳;假的铜钱声音沉闷,落地就趴下。他还教他怎么算账——一文、两文、五文、十文、五十文、一百文……一千文是一两银子。
二豆的手指在铜钱堆里翻飞,一枚一枚地数着。铜钱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,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,边缘有些磨损,上面刻着“开元通宝”四个大字——虽然他看不懂,但他猜这应该是唐朝的钱币。每一枚铜钱都散发着淡淡的铜锈味,混合着无数人手心的汗水气息,有一种奇特的“历史感”。
周子衿负责递货,一边递一边还不忘宣传。他的声音清朗而富有感染力,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播音员:“神火火柴,一划即燃!居家必备,出行良伴!”
“数量有限,售完即止!”
“今日特价,一盒仅售五十文!明日恢复原价,一百文!”
他的宣传词一套接一套,听得二豆目瞪口呆。这……这不就是现代电视购物的套路吗?“原价998,现价只要98!数量有限,先到先得!”——周子衿一个古代书生,怎么会懂这些?
二豆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算账。五十文一盒,十盒就是五百文。按照周子衿说的,一千文是一两银子,那五百文就是半两银子。
半两银子……能换多少钱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队伍里形形色色的人让二豆大开眼界。有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,腆着肚子,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,手里盘着两个核桃,核桃被他盘得油光锃亮,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。他的脸上堆满了肥肉,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,但缝隙里透出的光芒却精明而锐利。他一次性买了三盒,还嫌不够,嚷嚷着要多买几盒送人。周子衿微笑着拒绝:“这位老爷,实在抱歉,今日限量供应,每人限购一盒。”
富商的脸涨得通红,像只煮熟的螃蟹,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:“我出双倍价钱!不,三倍!”
“实在抱歉,规矩不能破。”周子衿的态度温和而坚决,像一堵柔软的墙,让人推不动也撞不破。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微笑,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富商悻悻地走了,嘴里嘟囔着:“明日我派家丁来,一人买一盒,看你能限量到几时!”他的背影摇摇晃晃,像是一只被赶走的肥鸭子。
还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媳妇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清秀,但脸色蜡黄,显然营养不良。她的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,插着一根木簪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被汗水黏在脸颊上。她犹豫了半天,才从口袋里摸出五十文铜钱,数了又数,确认无误后才递给二豆。她的手指粗糙而干裂,指关节处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,像是一道道浅浅的沟壑。
她接过火柴盒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。她的动作轻柔而谨慎,生怕惊醒了怀里的婴儿。
“这位娘子,”周子衿突然开口,声音柔和了几分,像是春风拂过柳梢,“此物虽神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