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没有直接回停尸房。
她先绕了一条街,在集市上买了一包桂花糕,又转了两条巷子,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,才从侧门进了停尸房的院子。
静尘正在院子里晒药草,看见她回来,什么都没问,只是指了指屋里:“有人来过。”
林知夏脚步一顿。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说是大理寺的,来查案。”静尘的语气很平静,“翻了一遍你的东西,没找到什么,就走了。”
林知夏走进停尸房,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桌案。验状散了一地,她自制的镊子、骨锯被扔在地上,连床板都被掀起来过。
她蹲下来,把东西一件件捡起来。
“丢东西了吗?”静尘站在门口问。
林知夏摸了摸怀里——账本还在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他们要找的东西,不在明面上。”
“那在哪里?”
林知夏看了静尘一眼,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墙角,搬开堆放杂物的木箱,露出地面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。她用指甲抠开砖缝,把砖块取出来,下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——师父宋伯当年挖的,用来藏那本梅花组织名册的地方。
名册还在,泛黄的书页散发着陈旧的纸墨味。
林知夏把账本和名册并排放在暗格里,盖上青砖,重新堆好木箱。直起身的时候,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不烧掉?”静尘问。
“不烧。”林知夏说,“这是证据。”
“证据有什么用?”静尘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自言自语,“你师父也有证据,他还是死了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桌前,把散落的验状整理好,拿起笔,开始写周文远案的正式验状。
“窒息身亡,原因待查。”
八个字。
她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周文远的死,会变成一个悬案,永远没有凶手。意味着那本账本里记载的每一笔贪墨,每一个死去的人,都不会有人替他们说话。
但她还是写了。
因为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活着。
活着,才能把账本交到对的人手里。
活着,才能让这些人不全白死。
写到一半的时候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知夏抬头,沈渡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食盒。
“还没吃午饭吧?”他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。
“你跟踪我?”林知夏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渡打开食盒,端出一碗鸡汤,一碟青菜,一碗白饭,“我猜你会绕路,所以直接来这里等。”
林知夏看着那碗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,葱花的香味飘过来,她忽然觉得饿了。
“你做的?”她问。
“府上厨子做的。”沈渡把筷子递给她,“我不太会做饭。”
林知夏接过筷子,夹了一口菜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账本在我这里。”
沈渡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问我要不要交出来?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会交吗?”
“不会。”林知夏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交出去,我就死了。周芸也会死。赵崇不会让知道账本的人活着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知夏放下筷子。
“等。”她说,“等一个能扳倒赵崇的机会。等皇帝哪天不需要他了,等他自己犯错。在这之前,账本在我这里,比在任何人手里都安全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怕赵崇再来搜?”
“他搜过了。”林知夏指了指被翻乱的屋子,“没搜到。”
“那他下次会杀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林知夏端起鸡汤,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她舌头发麻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有一天,我回头看这些死掉的人,发现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沈渡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林知夏躲了一下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说。
沈渡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你怕我?”他问。
“我怕所有人。”林知夏低下头,继续喝汤,“这个世道,谁都可以是凶手。你今天帮我,明天可能就会杀我。我不怪你,因为你不帮我,你会死。你不杀我,你也会死。我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。”
沈渡把手收回去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有一天必须杀你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希望你恨我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不会恨你。”她说,“我会觉得你可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要杀一个人才能活下去,证明你早就死了。”她放下碗,“心死了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药草的声音。
沈渡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林知夏把饭一口一口吃完。
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但其实只是白饭配青菜,连盐都放得少。
“你以前吃饭也这么慢?”沈渡忽然问。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?”她想了想,“以前我吃得更慢。一个人坐在解剖台旁边,边吃边看报告。同事说我吃饭像在验尸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林知夏看着碗里最后一粒米,“现在我至少有人陪着吃。”
她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
“沈渡,你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你的刑部,查你的案子,做你的侍郎。”林知夏说,“今天的事,你就当不知道。账本不在我这里,你也没来过。”
沈渡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纸条——说账本在你停尸房暗格里的。”沈渡背对着她,“不是我收到的第一封。之前还有一封,说你是穿越者,说你来自未来,说你知道很多东西。”
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字迹很陌生,像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。”沈渡转过身,看着她,“所以我想问你——你是吗?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但你验尸的方法,你说的那些词——‘窒息’‘勒痕V字型’‘胃内容物’——这个时代没有这些东西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不管你是谁,”沈渡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都希望你别死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林知夏站在屋子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沈渡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暗格的位置,换一个。赵崇知道你是宋伯的徒弟,会搜那个地方。”
林知夏心里猛地一沉。
她转身冲到墙角,推开木箱,撬开青砖——
暗格里是空的。
名册和账本,都不见了。
她跪在地上,手指摸着冰凉的泥土,浑身发抖。
什么时候?
谁拿走的?
她回来的时候确认过,东西还在。沈渡来之前,她还看过一眼。只有沈渡在屋里的那段时间——她吃饭的时候,背对着墙角,没有看见。
林知夏站起来,冲出院子。
“沈渡!”
街上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影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,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
她被骗了。
沈渡来送饭,不是为了陪她,是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。有人趁她吃饭的时候,从后窗翻进来,拿走了暗格里的一切。
那个人,是沈渡的人。
还是沈渡自己?
林知夏扶着门框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她以为自己很聪明,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。
但她忘了,在这个世道里,她从来不是猎人。
她一直都是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