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大亮时,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光。
夜明珠的光芒在日光的映衬下显得暗淡了许多,像是一颗失去了光泽的旧珠子。
狐殊将它从桌上拿起,放入袖中,然后推开房门,站在廊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
昨夜那场大雨将院子里的灰尘和落叶都冲刷干净了,青砖地面湿漉漉的,映着天空的云影。
槐树上的叶子还挂着水珠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偶尔滴落几滴,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“天气不错。”狐殊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已经散尽,阳光明媚,是个赶路的好日子。
苏子从厢房里探出头,小脸还有些苍白,但比昨夜好了许多。
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扎好,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裙。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棵槐树,又看了一眼那两口井,缩了缩脖子,快步走到狐殊身边。
狐殊看了苏子一眼,轻声道:“你随老夫去镇上采购物资。”
随即又看向秦垣和任羽幽,“人多目标大,老夫和苏子两个人去,不容易引起注意。你们在这里守着,我们快去快回。”
秦垣莫名的心中却有些不安。
但一想到,大白天的,这座老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,就点头应下。
任羽幽也点了点头,手按在掌八卦上,道:“狐前辈放心,有我在,不会有事。”
狐殊从袖中取出那枚夜明珠,递给秦垣:“这颗珠子你拿着。虽然光芒不如昨夜,但寻常鬼物见了它,也要退避三舍。”
秦垣接过夜明珠,没有说话。
狐殊带着苏子,穿过院子,推开那扇朱漆大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“吱呀”声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方向。
院子里,只剩下秦垣和任羽幽两人。
阳光洒在青砖地面上,将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两只麻雀落在墙头,叽叽喳喳地叫着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一座普通的、荒废了多年的老宅。
秦垣将夜明珠放在正堂的八仙桌上,珠子的光芒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,只有凑近了才能感受到那一层淡淡的荧光。
他搬了把椅子,在正堂门口坐下,背靠着门框,面朝院子。
任羽幽将符纸贴在门窗上,然后走到秦垣身边,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。
“院内有槐,恶鬼自来。能住这种宅子的人家,肯定找阴阳先生看过风水,为何要养这种至阴之属……”任羽幽望着院子里那两棵槐树,轻声问道。
秦垣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故意为之吧。”
任羽幽没有接话。
她和秦垣的关系有些不对劲。
秦垣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压抑,转头看向那两口水井。
看着井沿上的青苔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那两口井,像是两只眼睛,正在看着他。
“我去方便一下。”任羽幽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你一个人待一会儿,别乱跑。”
秦垣点了点头。
任羽幽穿过院子,朝后院走去。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假山后面。
院子里,只剩下秦垣一个人。
阳光依旧明媚,麻雀依旧在墙头叽喳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但秦垣的心,却忽然跳了一下。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,正在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两棵槐树。
树冠如盖,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没有什么异常。
他看向那两口井,井沿上青苔依旧,癞蛤蟆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回来,鼓着腮帮子,瞪着圆溜溜的眼睛,一动不动。
他看向正堂的八仙桌,夜明珠静静地躺在那里,光芒微弱。
然后,那颗珠子暗了。
一瞬间,像是有人伸出一只手,将它的光芒掐灭了。
正堂陷入一片昏暗,秦垣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,四面的窗户也忽然暗了下来,仿佛有乌云遮住了太阳。
但他抬头看天,天依旧是亮的,云层早已散尽,阳光明媚。
只有这座宅子,暗了。
“邪祟?”
秦垣修为尽是,但是五感还在。
他感觉到了阴气。
于是他站起身来,手按在椅背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的道炁被封,术法施展不出,但他还能咒语。
“天地自然,秽炁分散。洞中玄虚,晃朗太元……”
咒语声在空荡荡的正堂中回响。
他自己的声音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孤寂。
念完一遍,四周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又念了一遍,声音更加坚定。窗外的光线似乎更暗了,正堂的角落里有阴影在蠕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聚集。
忽然,一道幽光从正堂的侧门处亮起。
那是一盏灯笼。
纸糊的灯笼,通体泛着幽绿色的光芒,像是坟地里的鬼火。
它一跳一跳地移动着,从侧门飘到正堂,又从正堂飘到院子里。
灯笼后面没有人,没有任何东西提着它,它就那样自己飘着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秦垣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咬着牙,继续念咒。
这一次,他念的是攻击性极强的天蓬咒。
“天蓬天蓬,九元煞童。五丁都司,高刁北公。”
那盏灯笼忽然停了下来。
它就停在正堂中央,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幽绿色的光芒照在墙壁上,映衬出墙壁上的人物肖像。
那些肖像本就神情肃穆,再配上这样的光线,让人心里发麻。
灯笼忽然跳了一下。
像是被人拎着,猛地往前窜了一截。
它朝正堂的方向移动了数尺,又停了下来。然后又是一跳,又是一跳,每一次跳动,都离秦垣更近一些。
秦垣后退了一步,背脊撞到了八仙桌。
他的手指摸到了桌上的夜明珠,珠子冰凉,黯淡无光,像是死了。
灯笼已经跳到了正堂门口。
幽绿色的光芒照在秦垣脸上,将他的面孔映得惨白如纸。他看清了灯笼的纸面上画着一些图案,像是花卉,又像是人物。
画得太粗糙,在幽光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秦垣总感觉这种灯笼像是书里见过的,青楼常用的灯笼。
难道灯笼的主人,或者说这个邪祟,是风尘女子?
这时,灯笼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然后猛地朝秦垣扑来!
像一只野兽,张牙舞爪地扑向猎物。
幽绿色的光芒在眼前炸开,秦垣下意识地闭上眼,同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一只无形的,冰冷的手,卡在他的咽喉处,一点一点地收紧,让他无法呼吸。
秦垣睁开眼,眼前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那盏灯笼悬在他面前,幽绿色的光芒照着他的脸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他看到了槐树,看到了水井,看到了墙头那两只麻雀——它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。
他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他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。他只能任由那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他的脖子,一点一点地夺走他的生命。
就在这时,一道赤色的光芒从后院的方向炸开!
“九天都火令,赤炎千里兵!闻吾呼召至,镇邪守坛庭!敕!”
任羽幽的声音如同惊雷,在院子中炸响
。一只赤色的火鸦从她掌心飞出,双翼展开,带着灼热的气浪,直直地扑向那盏灯笼。
火鸦的火焰是赤金色的,与灯笼的幽绿色光芒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两种光芒碰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灯笼剧烈地晃动了几下,幽绿色的光芒猛地一暗。
那股扼住秦垣喉咙的力量瞬间消失,秦垣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,上面带着手指的痕迹。
灯笼没有退走。
它在空中旋转了几圈,然后猛地朝任羽幽扑去!
任羽幽不退反进,掌八卦在掌心亮起,另一只火鸦从玉佩中飞出。
这一次,不是一只,而是三只。
三只火鸦成品字形,将灯笼围在中间,赤金色的火焰与幽绿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灯笼明显感觉到了畏惧,快速逃离。
“想跑?”任羽幽动了真怒,掌八卦化作玉尺,欺身杀去。
可是那灯笼,居然像是蒸发的水汽一样,忽然就消散了。
院子恢复了明亮。
阳光从天空中洒下来,将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。麻雀又飞了回来,落在墙头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那两口井的井沿上,癞蛤蟆鼓着腮帮子,瞪着圆溜溜的眼睛,一动不动。
一切恢复正常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任羽幽快步走到秦垣身边,蹲下身,扶住他的肩膀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你怎么样?”
秦垣摸了摸自己的喉咙,指尖触到那圈勒痕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但他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:“没事。你来得及时。”
任羽幽看着他那圈青紫色的勒痕,眼中闪过一丝愤怒。她站起身来,环顾四周,厉声道:“不管你是什么东西,给我听着!你再敢动他一根汗毛,我把你这座破宅子烧成灰!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,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嘲笑。
“狐祖说得对。”秦垣的声音很轻,“这个东西很不凡,起码它刚才消失的手段,类似于一种缩地成寸的空间术法。”
“我倒觉得是奇门遁甲之术。”
任羽幽是奇门遁甲的传人,她一眼就认出这个消失的手段。
奇门遁甲,帝王之术。
传闻这两术修成,有逆转时空的能力。
“那不还是时间和空间的法术吗……”秦垣轻咳两声。
任羽幽无心和秦垣争论这些,只是收起八卦佩,走到秦垣身边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她的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愤怒和坚定。
“这个东西把奇门遁甲之术修炼到极致了,我不如它。”
骄傲如任羽幽,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这个邪祟。
她把手按在秦垣肩上,声音放缓了一些,“你还好吗?”
秦垣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站直了身体。
两人站在正堂门口,望着那个寂静的院子,望着那两棵槐树,那两口井,那道紧闭的朱漆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