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到刑部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院子里围了一圈人,都是刑部的官吏,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人群中央停着一具尸体,盖着白布,白布上渗出血迹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。
“让开。”林知夏拨开人群。
众人看见她,自动让出一条路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女仵作来了。”“听说了吗,昨晚大牢里死了一个。”“那个考生?”“嘘,别乱说。”
林知夏蹲下来,掀开白布。
死者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岁上下,穿着绸袍,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。脸部浮肿,发紫,嘴唇发黑,典型的窒息征象。但脖子上没有勒痕,口鼻也没有损伤。
“什么案子?”她问。
旁边的差役递上卷宗:“兵部郎中周文远,今早被发现在自己书房里,趴在地上,已经死透了。家丁报的案。”
“谁先发现的?”
“他夫人。说是早上送茶进去,看见人倒在地上,叫不醒。”
林知夏翻开卷宗,扫了一眼。兵部郎中,从五品,管的是兵器制造。最近兵部在赶一批弓弩,据说是要送往西北边关。
她放下卷宗,开始验尸。
死者眼睑内侧有密集的出血点,指甲发紫,口唇青紫——这些都是窒息的典型表现。但气管没有堵塞,肺部也没有积水的迹象。
不是溺死,不是勒死,不是闷死。
林知夏皱起眉头。
她掰开死者的嘴,看了看口腔内部。舌根有点肿,但不严重。喉咙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点白色的东西。
“镊子。”她伸手。
静尘递过来一把镊子——是她自己打磨的,用铁丝敲扁了,磨尖了头。虽然不是不锈钢的,但凑合能用。
她用镊子探进死者的喉咙,夹出一团白色的东西。
是纸。
一团被水泡烂的纸。
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有人把纸塞进了他的喉咙?”差役问。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团纸放在白布上,仔细展开。纸已经烂了,大部分字迹都看不清,但依稀能认出几个字——“盐税”“赵”“贪”。
她抬起头,看着周围的人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团纸上。
“今天的事,”林知夏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“谁都不许说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因为说了,你会死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可怕的事,“这个案子,我要单独跟沈大人汇报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没有人再问。
他们都知道,有些案子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林知夏重新蹲下来,继续验尸。
死者的手上有抓痕,指甲里有木屑——死前曾经剧烈挣扎过。地板上也有抓痕,从书桌一直延伸到门口。他是爬着想要逃出去,但没成功。
“书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。”差役补充道,“家丁撞开门进去的。”
“窗呢?”
“关着的。”
“密闭空间。”林知夏自言自语,“凶手把纸塞进他的喉咙,让他窒息,然后锁上门离开。”
“为什么不直接掐死他?”静尘问。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。
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因为掐死会有勒痕,会被查出来。但喉咙里塞纸——如果是普通人验尸,根本不会想到打开喉咙看里面。只会以为是突发疾病,或者噎死的。
凶手懂验尸。
或者,凶手知道她在刑部,知道她会来验尸,所以故意用一种她能看出来的方式杀人。
这是在挑衅。
也是在传递信息。
林知夏站起来,把手洗干净。
“静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写验状。”
“怎么写?”
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窒息身亡。”她说,“原因待查。”
静尘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拿起笔开始写。
林知夏转身要走,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。
“林姑娘。”
她回头,是个年轻的差役,十七八岁的样子,脸很生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沈大人在后堂等您。”差役说,“说是有急事。”
林知夏点点头,朝后堂走去。
后堂的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沈渡坐在案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色很难看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抬头,“周文远的案子验完了?”
“验完了。”
“什么结果?”
“窒息。喉咙里有纸。”
沈渡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纸上写了什么?”
“盐税,赵,贪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这个案子,跟盐税案有关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周文远是兵部郎中,管兵器制造。”林知夏继续说,“盐税案贪的钱,有一部分用在了兵器上。他是知情人。有人要灭口。”
“也可能是自杀。”沈渡说。
林知夏冷笑了一声。
“自杀?把纸塞进自己喉咙里,然后把自己锁在书房里?”她看着沈渡,“沈大人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?”
沈渡放下手里的信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他把信推过来。
林知夏拿起来,扫了一眼。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“周文远手里的账本,在你停尸房的暗格里。今晚之前交出来,否则你活不过明天。”
落款是一个梅花图案。
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你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她问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有人塞在我府门口的石狮子下面。”
“账本不在我那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但凶手不知道。”
林知夏放下信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周文远死之前,把盐税案的账本藏了起来。”沈渡说,“凶手以为他交给了你,或者藏在了你的地方。今晚之前找不到账本,你会有危险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账本不在我那里?”
沈渡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昨晚一直在停尸房。”他说,“静尘说的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账本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渡站起来,“但我知道谁能找到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周文远死之前,只见过两个人。”沈渡走到她面前,“一个是他的夫人,一个是他的女儿。他夫人说他昨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都不见。但他女儿说,父亲临死前跟她说了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梅花。”
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。
又是梅花。
“周文远的女儿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在后院。”沈渡说,“她说她只跟你谈。”
林知夏转身就往后院走。
沈渡在身后叫住她。
“知夏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小心。”沈渡说,“这次不是开玩笑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头。
“我从来不开玩笑。”她说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后院很小,种着一棵槐树,树下站着一个姑娘,十五六岁,穿着孝服,眼睛哭得红肿。
“你就是林姐姐?”姑娘看见她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你是周姑娘?”
“我叫周芸。”姑娘擦了擦眼泪,“我爹说,他要是死了,让我来找你。”
林知夏心里一紧。
“你爹怎么知道自己会死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周芸摇头,“但他前几天跟我说,如果他出事了,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一个姓林的女仵作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封皮是蓝色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
林知夏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都是数字和地名。盐税案的账本——每一笔贪墨的去向,每一个经手的人,每一张银票的编号,全部记录在案。
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字:
“若我遇害,凶手必是赵崇。”
林知夏合上册子,看着周芸。
“这东西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只有我和我爹。”周芸说,“我娘都不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林知夏把册子塞进怀里,“从现在起,你什么都不要说,什么都不要做。就当没有这本册子。”
“那我爹——”
“我会替你爹讨公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保证。”
周芸看着她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林姐姐,”她哭着说,“我爹说你是好人,说你一定能帮他伸冤。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知道,她保证不了。
她连自己的命都保证不了。
走出后院的时候,她摸着怀里那本册子,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她心口疼。
这是证据。
这是能扳倒赵崇的证据。
这也是会要她命的证据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
天很蓝,蓝得不像会发生任何坏事。
但坏事每天都在发生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停尸房走去。
今晚之前,她要把这本册子藏好。
藏到一个赵崇找不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