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。
天还没亮,停尸房的门板被人拍得震天响。她翻身坐起来,月光还在,敲门声里夹着粗重的喘息。
“林姑娘!林姑娘快开门!”
是刑部的差役,声音都在抖。
她拉开门,差役站在门外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刘方……那个考生刘方,”差役咽了口唾沫,“死了。”
林知夏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上吊。在牢里上吊了。”
她转身抓起外袍,一边穿一边往外跑。差役在后面追着喊:“沈大人让您快去!”
刑部大牢,她昨晚刚离开的地方。
她站在牢房门口,看着挂在横梁上的人影。刘方,十九岁,秀才,投毒案的凶手——或者说,替罪羊。
脖子上的勒痕,V字型向上,这是标准的缢死。
但林知夏盯着那条勒痕,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自杀。”她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不是自杀。”林知夏转过身,看着他,“他是被人勒死之后挂上去的。你看勒痕——自缢的勒痕是V字型,但这里,颈前和颈侧的勒痕深度几乎一样。如果是自缢,重力作用下,颈前的勒痕应该比颈侧深得多。”
沈渡走近了几步,看着尸体的脖子。
“还有,”林知夏继续说,“他的手腕上有捆绑的痕迹。虽然被擦掉了,但皮下淤血骗不了人。他是被人绑着勒死的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你昨晚说,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说今天会给我一个答案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答案。”沈渡说。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是你干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沈渡看着她,“但我知道是谁。”
“谁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牢房角落,蹲下来,从稻草堆里捡起一根绳子。绳子很长,是那种用来捆行李的麻绳。
“昨晚你走了之后,有个人来探监。”沈渡说,“大理寺的人。说是来移交案卷的。”
“赵崇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她明白了。
刘方知道得太多了。他不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,不知道戴斗笠的人是谁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封匿名信上的墨,是宫里特制的松烟墨。
这个细节,是林知夏在审问时发现的。她没写在供状上,只在自己的手记里记了一笔。
但刘方记住了一—那个戴斗笠的人给他纸条的时候,他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墨香味。
“所以赵崇要灭口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不是灭口。”沈渡说,“是警告。”
“警告谁?”
“警告你。”
林知夏睁开眼,看着沈渡。
“刘方死之前,大理寺的人在他手心塞了东西。”沈渡把刘方的手翻过来。掌心里,用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梅花图案。
梅花。
又是梅花。
林知夏看着那个图案,浑身发冷。
“赵崇知道你在查梅花组织。”沈渡说,“他在告诉你——下一个,就是你。”
“他不怕我查出来?”
“你查出来又怎样?”沈渡反问,“刘方是凶手,死在牢里,正常。谁会为一个凶手翻案?谁会相信你说的话?”
林知夏说不出话。
她看着刘方的尸体,看着那个十九岁的少年,看着他脖子上冰冷的勒痕。
这是她查出来的真相。
这就是她查出来的代价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能救那些还能救的人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她自己,“你救了谁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“你谁都没救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只是在替杀人的人收尸。”
她转身走出牢房。
走廊很长,火把的光照在墙上,影子忽明忽暗。她走得很快,快得差役都追不上。
“林姑娘!”沈渡在后面喊。
她没有停。
“林知夏!”
她还是没有停。
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生火,炊烟袅袅,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。
没有人知道昨晚牢里死了一个人。
没有人会在乎。
林知夏站在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卖菜的,赶路的,遛鸟的,每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。
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:“知夏,这世上的冤魂比活人多。你每一个都要替他们讨公道,你讨得过来吗?”
讨不过来。
但她还是想讨。
因为她不知道,如果不讨公道,她还能做什么。
回到停尸房的时候,静尘已经起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煎药,看见她回来,什么都没问,只是递给她一碗热粥。
“喝了吧。”
林知夏接过碗,粥很烫,烫得她手疼。但她没松手。
“静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人要杀我,你会怎么办?”
静尘煎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让任何人杀你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你又不欠我什么。”
静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”他说,“会为死人哭的人。”
林知夏端着碗,眼泪掉进了粥里。
她喝了一口,咸的。
“今天还有案子吗?”静尘问。
“有。”林知夏擦干眼泪,“每天都有人死。”
“那你还能验吗?”
林知夏看着碗里的粥,看着自己的倒影。倒影里的女人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看起来比尸体还像尸体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不会别的。”
她喝完粥,放下碗,走进停尸房。
桌上摆着刘方的验状草稿——昨晚她在刑部大牢里写的。
她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
然后,她拿起笔,在“勒痕呈V字型向上,系自缢身亡”后面,加了一行小字:
“颈部两侧勒痕深度一致,手腕有捆绑痕迹,非自缢,系他杀。”
她知道这份验状永远不会被采纳。
她知道赵崇会把它扔进火盆。
她知道刘方的真正死因,会和所有真相一样,被埋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。
但她还是写了。
因为这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放下笔,拿起今天的案子卷宗。
又是一个官员。
又是一桩“意外”。
她翻开卷宗,开始看。
窗外,静尘的煎药声还在响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进停尸房,照在她的手上。
那双手,昨晚摸过尸体的勒痕。
那双手,今早写过无人相信的真相。
那双手,今天下午,还会去摸下一具尸体的伤口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想起穿越前,导师对她说过的话:“知夏,法医的手,是死者的最后一张嘴。”
但她现在知道了。
有些嘴,张开了,也说不出话。
有些话,说出来了,也没人听。
可她还是要说。
因为如果连她都不说,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人为死者说话了。
她把卷宗合上,站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新的尸体在等着她。
新的真相,会像所有真相一样,被写下来,然后被烧掉。
但她还是会写。
一直写,写到她写不动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