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从刑部大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手里的供状——第二名考生刘方已经全部招了。换座位,投毒,销毁证据,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在供状最后写了一句话:“学生罪该万死,只求一死谢罪。”
但林知夏知道,他不会死。
因为沈渡说了,“此案涉及科举体面,不宜张扬”。刘方会被秘密流放,家人不会受牵连,甚至他的秀才功名都不会被革除——官方会说他是“因病退考”。
这就是她查了七天的结果。
一个不会死的凶手,一个不会公开的真相,一个被“体面”掩埋的命案。
她攥紧供状,纸张在手里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“林姑娘。”
她抬头,沈渡站在台阶下,手里提着灯笼。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还没走?”林知夏问。
“等你。”沈渡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这么晚了,你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不安全?”她说,“沈大人,刚刚死了一个人。死在你的刑部大牢里。你跟我说不安全?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考生,”林知夏走到他面前,“他的供状是你写的吧?刘方根本不识字,他怎么可能写出‘罪该万死’这种话?”
“我让书吏代笔的。”
“你让书吏代笔的。”林知夏重复了一遍,“那刘方到底说了什么?他有没有告诉你,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?有没有告诉你,为什么要选中那个座位?有没有告诉你,他是怎么知道砒霜放在哪里的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,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是一个戴斗笠的人告诉他的。那个人给了他十两银子和一张纸条,让他换座位。砒霜是他自己带的,他家是开药材铺的。”
“戴斗笠的人。”林知夏冷笑,“你就信了?”
“我没有理由不信。”
“因为你根本不想查!”林知夏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只想快点结案!死一个人不要紧,只要不影响你的仕途,只要不给朝廷添麻烦!”
沈渡猛地抬头,眼神里有怒火。
但很快,那火就熄了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查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承认。
“我不想查,因为查下去没有意义。”沈渡说,“那个戴斗笠的人,是谁?是赵崇的人?是宫里的人?是梅花组织的人?不管是哪一个,查出来又怎样?你能把他抓了?你能让他偿命?”
林知夏说不出话。
“不能。”沈渡替她回答,“因为那些人,比你我加起来都有权有势。查到最后,死的人不是他们,是我们。”
“所以呢?”林知夏的声音发颤,“所以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真相被埋掉?就看着凶手逍遥法外?”
“真相?”沈渡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,“林知夏,你查了七天,你告诉我,这个案子的真相是什么?”
“是有人蓄意谋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林知夏张了张嘴,发现她说不出来。
因为沈渡说得对。
她查出了谋杀,查出了换座位,查出了匿名信。但她查不出幕后的人,查不出真正的动机,查不出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“你看,”沈渡说,“你也不知道。”
他把灯笼递给她。
“回去睡一觉,明天还要验尸。”
林知夏没有接灯笼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沈渡的手顿住了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”林知夏说,“你为了一个平民的案子,跟大理寺吵了三天。你说律法面前人人平等,你说死者不管是谁,都该有个公道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“以前的你去了哪里?”
沈渡看着她,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在我知道我查的每一个大案,最后都是皇帝授意的时候,就死了。”
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以为盐税案是谁让查的?是皇帝。你以为赵崇为什么敢贪那么多?因为他替皇帝做事。你以为那些死去的官员为什么都跟盐税有关?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这个朝廷,从来就不是靠律法运转的。是靠皇帝的喜怒。”
林知夏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这些,还替他做事?”
“我不替他做事,我就会死。”沈渡说,“我死了,谁去查那些还值得查的案子?谁去救那些还能救的人?”
“所以你就在烂掉的系统里,做一个烂掉的人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林知夏转身就走。
“知夏。”沈渡在身后叫她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。”沈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明天我会给你一个答案。”
林知夏停了一下,但只有一下。
她提着灯笼,走进了夜色里。
回到停尸房的时候,静尘还在。
他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个药罐,正在捣药。药香味飘过来,是安神的方子。
“你还没睡?”林知夏问。
“等你。”静尘说,“沈渡送你回来的?”
“我自己回来的。”
静尘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继续捣药。
林知夏在门槛上坐下,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捣药,一个发呆。
过了很久,静尘说:“刘方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他该死吗?”
林知夏想了想。
“他是凶手。”她说,“但他也是被人利用的。”
“那真正的凶手呢?”
“真正的凶手……”林知夏闭上眼睛,“真正的凶手永远不会被抓。”
静尘捣药的手停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查?”
林知夏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停尸房的院子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因为我总以为,”她说,“只要我查到真相,就一定能改变什么。”
“不能吗?”
“不能。”林知夏说,“真相改变不了任何事。它只会让看到真相的人痛苦。”
静尘把捣好的药倒进碗里,递给她。
“喝了吧,安神的。”
林知夏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苦得她皱眉头。
“静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离开这里?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哪里都行。离开京城,离开这些案子,离开这些人。”
静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但我走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一走,就没有人给你留门了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是因为刘方?是因为沈渡?是因为那些永远找不到真相的案子?还是因为她终于发现,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,变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——明明知道真相,却选择闭嘴的人。
静尘没有安慰她,只是坐在旁边,继续捣他的药。
药香味在夜色里飘散,像一种无声的陪伴。
很久以后,林知夏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
“我去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有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静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静尘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捣药。
林知夏走进停尸房,关上门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张木板床上。她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案子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
但她已经不知道,自己还能坚持多久。
窗外,静尘的捣药声还在响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像这个吃人的世界里,唯一还温热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