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从沈渡府上出来的时候，阳光已经很亮了。
她站在台阶上，眯着眼睛看天。天很蓝，蓝得不像会有事发生的样子。街上已经有小贩在摆摊，卖包子的、卖胭脂的、卖针线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。
没有人知道明天晚上，停尸房会发生什么。
她往回走。穿过三条街，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，忽然停住了。
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黑袍，梅花面具。
太监总管。
“你跟踪我？”林知夏问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，又尖又细，像指甲划过瓷器，“沈渡那边谈完了？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那张梅花面具，面具上画着五瓣梅花，花瓣上用金线描了边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不该来找我。”她说，“皇帝的人到处在找你。”
“皇帝的人找不到我。”太监总管往前走了一步，“因为他们要找的，是一个太监。而我现在，不是太监。”
他摘下面具。
面具后面是一张陌生的脸——浓眉，方脸，肤色黝黑，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。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留着太监总管特有的阴沉，林知夏根本认不出他。
“你易容了？”
“化了个妆而已。”太监总管把面具收进袖子里，“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我的。太监的身份，才是假的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你父亲的朋友。”太监总管说，“我说过。”
“朋友不会利用朋友的女儿。”
“那要看你怎么定义‘利用’。”太监总管靠在墙上，双手抱胸，“你父亲研究灵魂穿越的时候，我是他唯一的资助人。他要钱，我给钱；他要人，我给人；他要保密，我替他杀过三个想告密的人。”
“所以他欠你。”
“他不欠我。”太监总管摇头，“我欠他。因为他的研究，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一个人不需要依附于皇权，也能改变这个世界。”
林知夏冷笑了一声。
“改变世界？你只是在换一个皇帝。”
“皇帝换了，制度就变了？”太监总管反问，“你以为你父亲要的是换皇帝？他要的是——没有皇帝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父亲想建立一个不需要皇帝的国家。”太监总管说，“官员由考试选拔，法律由民间商议，皇帝只是一个象征。你觉得这可行吗？”
“在明朝，不可行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那你父亲为什么还要做？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因为总要有人去做。
“明天晚上，”太监总管说，“皇帝会亲自来停尸房。赵崇会带三百府兵。沈渡会带他的人。三方人马，都会到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谁都不帮。”太监总管说，“我等你们打完了，来收场。”
“收什么场？”
“收拾剩下的人。”太监总管笑了，“皇帝死了，赵崇倒了，沈渡跑了。然后我站出来，拿出你父亲留下的东西，告诉他们——皇帝是暴君，沈渡是前朝余孽，赵崇是奸臣。而我，是忠臣。”
“你不是忠臣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你只是一个等得太久的赌徒。”
太监总管的笑容没有变。
“赌徒也好，忠臣也罢。”他说，“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你手里的那本书，陷阱已经画好了？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太监总管说，“你父亲的风格，从来都是在最后一页留后手。你继承了这一点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太监总管直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离她很近，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味，“不管你明天帮谁，最后赢的人，一定是我。”
“你这么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太监总管重新戴上梅花面具，“因为我等这一天，等了三十年。三十年里，我见过比你更聪明的人，比你更有野心的人，比你更不怕死的人。他们都死了。只有我还活着。”
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，黑袍在风中翻动，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
“活着，就是赢。”他的声音从巷子深处飘回来，越来越远。
林知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但她觉得冷。
她回到停尸房的时候，静尘正坐在门槛上等她。
“去了多久？”静尘问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沈渡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他想带我去一个没人的地方。”林知夏在他旁边坐下，“但我知道他不会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个地方不存在。”林知夏说，“而且他放不下。”
静尘递给她一个饼。饼还热着，是街口那家铺子的，芝麻烤得焦黄，散发出香味。林知夏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静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明天过后，谁会死？”
静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有人。”他说。
林知夏转头看着他。
“皇帝不会让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着。赵崇不会让知道他贪污的人活着。沈渡不会让知道他身份的人活着。”静尘一条一条地数，“你知道他们三个的秘密，你也会死。我知道你的秘密，我也会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不走？”
“走不了。”静尘说，“我的药铺里，存着皇帝要的药材。那些药材，是用来做灵魂穿越仪式的。你以为皇帝为什么留我到现在？不是因为医术，是因为我能帮他配药。”
“所以你也逃不掉。”
“我们都逃不掉。”静尘看着她，“从你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，你就逃不掉了。你父亲把你召唤回来，不是让你活，是让你死。”
林知夏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，嚼得很用力。
“那你怨他吗？”静尘问。
“不怨。”林知夏说，“因为如果是我，我也会做同样的事。”
静尘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林家，都是疯子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知夏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“但疯子做的事，有时候才是对的。”
她走进停尸房，关上门。
静尘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很久没有动。
停尸房里，林知夏走到桌前，拿起那本《洗冤录》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梅花陷阱。
她用手指描了一遍梅花的轮廓，然后合上书，塞进怀里。
明天晚上，这本书会要了皇帝的命。
但也会要了她的。
她不在乎了。
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来这里，不是为了活着回去。
她来这里，是为了结束这一切。
不管谁赢，不管谁输。
只要这本书在，只要那个陷阱被触发，皇帝就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。
而只要皇帝得不到，她父亲的研究就没有白费。
她吹灭蜡烛，躺在停尸房的木板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不是满月。
但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