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到沈渡府上的时候,天刚亮。
门房看见她,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访,更没想到来的是刑部那个“女仵作”。林知夏没等他通报,径直走了进去。
沈渡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,要穿过三道月亮门、两排槐树。她走过第一道门的时候,看见廊下站着两个黑衣人,腰里别着刀,眼神警觉地盯着她。她走过第二道门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西厢房里低声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,像在汇报什么。
第三道门前,她停住了。
门没关。
沈渡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桌上摊着几张地图,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记。他看见林知夏,没有惊讶,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“静尘告诉你了?”他问。
“你应该先问我,来找你做什么。”林知夏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沈渡放下信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桌上的烛台烧得只剩一滩蜡油,证明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晚。
“那好,”他说,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洗冤录》,放在桌上。
“我父亲留下的灵魂穿越方法,有一个陷阱。”
沈渡的目光落在书上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如果有人用这个方法进行意识转移,会触发反噬,灵魂湮灭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的复国梦,从一开始就是空的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那本书,盯了很久。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会暴怒,会摔东西,会质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很慢地伸出手,把书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个画着梅花的圆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我确定。”
“你试过?”
“不需要试。这是我父亲的设计逻辑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研究灵魂穿越,不是为了让人永生,而是为了让人看清真相——人只能活一次,死了就是死了。任何想超越这个规则的人,都会被规则反噬。”
沈渡合上书,放在桌上。
他的手指没有发抖,表情没有变化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但林知夏看见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不是突然碎掉的,是慢慢裂开,像冰面上的裂纹,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无声无息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我养父的计划,我二十年的隐忍,我做的所有事——”
“都是空的。”林知夏替他说完。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,鸟叫声从槐树上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促什么。
“那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沈渡忽然问。
林知夏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在明天晚上,走进停尸房,当着皇帝的面,变成一个笑话。”她说,“你可以恨我,可以恨我父亲,可以恨这个世界。但你不应该带着一个假的希望去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死?”
“因为皇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以为你能利用他,他也在利用你。明天晚上,不管谁来停尸房,活下来的只会有一个。”
沈渡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想活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回家吗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沈渡转过身,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脸上的疲惫和苍老照得清清楚楚。这一刻他不是刑部侍郎,不是前朝皇孙,只是一个熬了一整夜、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的普通人。
“林知夏,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,我的复国梦是空的。那你的呢?”
“我的什么?”
“你的梦。”沈渡说,“你穿越到这里,不是为了查案,不是为了做伪证,不是为了帮任何人。你只是想证明——一个人可以不妥协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做到了吗?”沈渡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
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她没有做到。她妥协了,一次又一次。她写伪证,她选择性失明,她对权贵低头,她对平民冷漠。她变成了她最厌恶的那种人,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。
“我们两个,”沈渡说,“其实是一样的。你被这个时代吞噬了,我也被我的身份吞噬了。你忘了自己是谁,我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复国。”
“我没有忘。”林知夏说。
“那你告诉我,你是谁?”
林知夏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是法医”,想说“我是林知夏”,想说“我是从现代穿越来的”。但那些话到了嘴边,都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树叶,风一吹就散了。
她是谁?
她不知道。
沈渡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抬头看着她。
“明天晚上,停尸房。”他说,“不管结果如何,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问我,我也不会回答。”
“你会。”沈渡说,“因为我问的,是你心里一直想说的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如果明天能活下来,”沈渡说,“你想去哪里?”
这个问题,她想过很多次。
在师父死的时候,她想去一个没有权斗的地方。在阿檀死的时候,她想去一个不会有人被杀的地方。在做伪证的时候,她想去一个不需要说谎的地方。
但这些地方都不存在。
“没有这样的地方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活着?”
林知夏沉默了。
沈渡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冷,像冰块一样。
“因为你还想证明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不知道,自己想证明什么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的笑了。
“沈渡,”她说,“你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明明在利用我,但你说的话,总是让我觉得你是真心的。”
“因为我是真心的。”沈渡说,“利用和真心,不冲突。”
林知夏抽回手,站起身。
“明天晚上,停尸房。”她说,“你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赵崇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皇帝呢?”
沈渡沉默了一秒。
“也会。”
林知夏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问我,我想去哪里。”她说,“我想去一个地方,不用选。”
“不用选什么?”
“不用选,是帮皇帝,还是帮你,还是帮我自己。”林知夏说,“不用选,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。不用选,是活着还是死。”
她推开门,阳光涌进来,照得她眯起眼睛。
“那样的地方不存在。”沈渡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走进阳光里,“所以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她走了。
沈渡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本《洗冤录》摊在桌上,最后一页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他没有追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