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走后,林知夏在停尸房里坐了很久。
烛火烧尽了三根,她都没有动。桌上的验状还摊开着,那滴墨水已经干了,在纸上凝成一朵黑色的花,像一朵被掐死的梅花。
天快亮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
不是沈渡。沈渡敲门不会这么轻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静尘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瘦削的鬼魂。
“一夜没睡?”静尘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桌上。
“你不也是。”林知夏看了一眼他的眼睛,布满了血丝。
静尘没有否认。他打开食盒,里面是两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热气从碗口冒出来,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凝成白雾,又很快散去。
“吃吧。”静尘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,“明天这个时候,还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饭。”
林知夏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她眼眶发酸。
“沈渡昨晚来找你了?”静尘问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他骑马从我宅子门口过了三趟,最后没进来。”静尘夹了一筷子咸菜,嚼得很慢,“他在犹豫。”
“犹豫什么?”
“犹豫要不要告诉你真相。”
林知夏放下碗,看着静尘。
静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但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“沈渡不姓沈。”静尘说。
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姓李。前朝皇室的那个李。”
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林知夏盯着静尘的眼睛,等他继续。
“三十年前,前朝覆灭,皇室被屠尽。但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——皇帝的妃子把他偷送出宫,交给一个寒门书生收养。”静尘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那个书生姓沈,就是沈渡的父亲。”
“所以沈渡是前朝皇子?”
“不是皇子,是皇孙。”静尘纠正她,“他的父亲是前朝太子,被赐死的时候,沈渡还没出生。”
林知夏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沈渡对那些冤案的态度——他从来不愤怒,从来不激动,永远冷静得像一把刀。
因为他不关心真相。
他关心的,从来都是权力本身。
“他知道吗?”林知夏问。
“知道。”静尘说,“他很早就知道了。他的养父临死前告诉他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去复国?”
“因为他在等。”静尘看着她,“等一个能帮他的人。”
林知夏忽然笑了。
笑声在停尸房里回荡,像哭一样。
“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。”她说,“不只是破案、升官、扳倒赵崇。他利用我,是因为我是林昭的女儿,是因为我能帮他完成他养父的研究,是因为我能——”
“他能让你帮他复国。”静尘替她说完,“你父亲留下的那套灵魂穿越的方法,不只是能让人穿越时空,还能让人——转移意识。如果沈渡能掌握这个方法,他就可以把皇帝的意识抹掉,换上自己的。”
林知夏的笑声停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白粥。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膜,像一层薄薄的皮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刚才还在想,如果他昨晚说的‘带我走’是真的,我可能会答应。”
静尘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现在知道了,那也是一场算计。”林知夏端起碗,把凉掉的粥一口喝完,“他带我走,不是因为爱我,是因为他需要我活着。没有我,他就没办法完成他养父的计划。”
“未必。”静尘说,“他对你,可能真的有感情。”
“有感情和利用不冲突。”林知夏放下碗,“沈渡最擅长的事,就是在利用一个人的时候,让对方觉得他是真心的。因为他自己都分不清。”
静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她写了一半的《洗冤录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,画着一个圆,圆里是一朵梅花。
“我父亲留下的陷阱。”她说,“如果有人用他的方法进行灵魂穿越,会触发反噬,灵魂湮灭。”
静尘接过书,仔细看了很久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我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要在皇帝拿到这本书之前,告诉沈渡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要让他知道,他的复国梦,从一开始就是空的。”
“你不怕他告诉皇帝?”
“他不会。”林知夏说,“因为告诉皇帝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只能赌——赌我会帮他,赌我会站在他那边。”
“你会吗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看着窗外。天已经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鱼肚白,冷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静尘,”她说,“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事吗?——帮一个人,又毁了他。”
静尘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知夏笑了,“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《洗冤录》,塞进怀里。
“天亮之后,我去找沈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就看他想当皇帝,还是想当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