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从赵崇府上出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他骑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,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。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,看见他这身官袍,远远地就绕开了。
他没有回刑部,也没有回自己的宅子。
他去了停尸房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只趴在地上的怪兽,风一吹,影子就晃动起来,像要活过来。停尸房的门没锁——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锁了,但现在门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,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。
他推门进去。
林知夏坐在桌前,正对着一具尸体写验状。她听见动静,连头都没抬。
“来了?”
“门怎么没锁?”
“锁了也没用。”林知夏把验状推到一边,抬头看他,“反正随时都有人进来。”
沈渡在她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那具尸体——是个老人,穿着破旧的麻衣,脸上全是皱纹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
“这个是谁?”
“城南的乞丐,今天早上死在街边。衙门的仵作说是饿死的。”林知夏把验状递给他,“我复验了,是被人掐死的。脖子上有指痕,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沈渡接过验状,扫了一眼。
“你要上报吗?”
林知夏沉默了几秒。
“上报了又怎样?”她说,“乞丐死在街上,没有人会查。衙门会说‘验错了’,然后草草结案。我写这个,只是给自己看的。”
她把验状折好,塞进桌下的木箱里。那个箱子里已经塞了二十多份验状了,全是她验了却没有上报的案子——乞丐、奴婢、流民、被家主打死的妾室。
都是没有人为他们说话的人。
沈渡看着那个木箱,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。
“三天后,”他说,“你真的要去?”
“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?”林知夏把蜡烛挪近了一些,烛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,“皇帝要手稿,要静尘的命,要你证明你的忠心。赵崇要我的伪证,要那本名册,要让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闭嘴。太监总管要你们互相残杀,他好收拾残局。”
她一条一条地数,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清单。
“所有人都在要东西。没人问过我,我想要什么。”
沈渡想说话,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林知夏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你也不用觉得愧疚。”她说,“你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。你要我帮你破案,帮你升官,帮你扳倒赵崇。你从来没问过我,我想不想当你的刀。”
沈渡的手指握紧了。
“你恨我?”
“不恨。”林知夏摇头,“恨你太累了。我只是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好像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两个都很可悲。你想要权力,但你不愿意承认。我想要真相,但我已经不知道真相长什么样了。”
沈渡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双手撑在桌沿上,离她很近。
“林知夏,”他说,“三天后,我带你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离开京城。去南边,去北边,去哪里都行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我辞官,你不再验尸。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权衡,没有官场上的虚伪和冷漠。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。
他说的是真的。
至少在这一刻,他是真的想带她走。
但林知夏摇了摇头。
“你做不到。”她说,“你已经不是那个寒门出身的穷书生了。你尝过权力的滋味,你放不下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你不可以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沈渡,我不怪你。因为这个位置,换成任何人,都会和你一样。但你得承认一件事——”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“你爱你的仕途,比我多。”
沈渡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的手从桌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他想反驳,想说“不是这样的”,但那些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她说的是对的。
如果三天前,皇帝问他:“要林知夏的命,还是要你的官位。”
他不知道会怎么选。
这种“不知道”,本身就是答案。
林知夏收回手,转过去继续写验状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三天后,该来的都会来。你能做的,就是在那个时候,选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。”
沈渡在停尸房里站了很久。
烛火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像两棵靠得很近却永远长不到一起的树。
最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林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选你呢?”
林知夏的笔顿了一下。
墨水滴在验状上,洇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她没有回答。
沈渡在门外站了很久,但里面再也没有传来声音。
只有风穿过老槐树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