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尘说要走,但沈渡知道,他们走不了。
不是因为皇帝派了人围住宅子,也不是因为赵崇的爪牙在街口虎视眈眈——而是因为林知夏还在密室里。只要那扇铁门还锁着,他们就哪儿也去不了。
沈渡在静尘的宅子里坐了一整天。
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,看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,看影子从短变长。期间静尘泡了三次茶,沈渡喝了三碗,每一碗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三天后,月圆之夜,停尸房。
皇帝要手稿,要静尘的命,要林知夏的“研究成果”。
赵崇要林知夏的伪证,要她永远闭嘴,要她成为他手里的工具。
太监总管要权力,要皇帝和赵崇互相消耗,要等到最后时刻坐收渔翁之利。
而他沈渡,要的只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办法。
这办法不存在。
夕阳沉下去的时候,沈渡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静尘没问他去见谁,只是点了点头。
沈渡骑马穿过半个京城,在赵崇府邸的后门停下。他没有敲门,而是翻墙进去的——他对这座宅子的布局了如指掌,因为三年前,他曾是赵崇的幕僚。
那是他仕途的起点,也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。
赵崇的书房在后院东侧,灯火通明。沈渡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,赵崇正坐在桌前批阅公文,连头都没抬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沈渡在他对面坐下。
赵崇放下笔,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已经花白,但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,门下弟子遍布六部,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面子。
“皇帝让你杀静尘。”赵崇说。
“你消息倒是快。”
“宫里到处是我的人。”赵崇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渡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封信。
赵崇的信。
信上写着——让林知夏做伪证,指认那个无辜官员“畏罪自尽”。
赵崇看了一眼信封,脸色没变。
“你留着这个,是想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沈渡说,“是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三天后,月圆之夜,停尸房。”沈渡说,“皇帝会去。林知夏会在那里。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赵崇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带着你的人,把停尸房围起来。”沈渡说,“不是帮皇帝,是帮林知夏。”
赵崇放下茶碗,盯着沈渡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说,“包围皇帝的銮驾,那是谋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但如果你不围,皇帝就会拿到林知夏的手稿,就会完成灵魂穿越的研究。到时候,他可以永远当皇帝。你想想,一个永远不会死的皇帝,还需要你吗?”
赵崇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是在吓我。”
“我是在说事实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,“皇帝要的是永生,不是你的忠诚。等他不需要你了,你和他养的那条狗没有区别。”
赵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。
“那我帮你,有什么好处?”
“林知夏会销毁所有手稿。”沈渡说,“皇帝得不到灵魂穿越的方法,他就会老,就会死。他死了,新帝登基,需要一个能稳住朝堂的人——那个人,只能是你。”
赵崇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你这是在替我谋反。”
“我是在替所有人找一条活路。”沈渡站起身,“你考虑一下。但记住,你只有三天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赵崇忽然叫住他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年前,你离开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。”赵崇说,“但我没想到,你会为了一个女人,走到这一步。”
沈渡没有回头。
“不是为了她。”他说,“是为了我自己。我不想再当任何人的狗。”
他从窗户翻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崇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封被沈渡留下的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吹灭了灯。
密室里的烛火越来越少。
林知夏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——手稿捆成一扎,样本装在木盒里,显微镜拆成零件,皇后的画像卷好塞进竹筒。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,像在等待谁来验收。
然后她无事可做。
铁门锁着,外面有六个侍卫。她出不去,也没有人来。
时间变得很慢,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。她坐在桌前,盯着烛火发呆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——
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?
穿越之前,她是法医,相信证据,相信科学,相信每一个真相都值得被说出来。穿越之后,她验了无数的尸体,写了无数的验状,说了无数次真话,但结果呢?
真话变成了伪证,真相变成了替罪羊,证据变成了权斗的工具。
她以为她能改变什么,但她什么都没改变。
她只是从一个相信真相的人,变成了一个制造伪证的人。
蜡烛烧到了尽头,火苗跳了两下,熄灭了。
密室里陷入完全的黑暗。
林知夏没有去点新的蜡烛。
她坐在黑暗里,忽然觉得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门。
她想起父亲的信,想起师父的死,想起阿檀的笑脸,想起沈渡站在铁门外说“不怕”时的眼神。
这些人都想让她活下去。
但没有人问过她,她想不想活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黑暗中,她听见有人说话——
“林知夏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铁门外站着一个人,不是侍卫,是一个穿着黑袍、戴着梅花面具的人。
太监总管。
“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。”林知夏说。
太监总管摘下梅花面具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他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枯井,看不见底。
“皇帝明天晚上会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月圆之夜,是明天。”
林知夏的手微微握紧。
“为什么提前?”
“因为赵崇动了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他调了三百府兵,准备包围停尸房。皇帝怕夜长梦多,决定提前动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就是那个告诉皇帝‘赵崇调兵’的人。”太监总管笑了,“两边的消息都是我送的。我给皇帝送赵崇的动向,给赵崇送皇帝的计划。等他们打起来,我来收拾残局。”
林知夏盯着他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说过,我是你父亲的朋友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也是他的敌人。我支持他研究灵魂穿越,因为我想知道人能不能掌控生死。但我不支持他推翻皇权,因为皇权倒了,前朝复辟,死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“所以你要皇帝活着?”
“我要皇帝活着,但要他变成一个听话的皇帝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我要赵崇倒台,但要他死在皇帝手里,不是我手里。我要你活着,但不要你帮任何人。”
“那你要我做什么?”
太监总管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铁门的锁孔。
“我要你走。”
铁门打开了。
林知夏站在密室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走廊。
“现在就走?”她问。
“现在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趁皇帝和赵崇还在互相算计,趁沈渡和静尘还在商量怎么救你。现在就走,离开京城,永远不要回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你就自由了。”
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她穿着灰布袍子,头发散着,赤着脚。手稿和样本都在密室里,一样都没带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。
太监总管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走了,沈渡会死。”林知夏说,“静尘会死,那个太医署的老头会死,所有帮过我的人都会死。皇帝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林知夏转身走回密室,从桌上拿起那卷皇后的画像,塞进太监总管手里。
“把这个交给沈渡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,明天晚上,停尸房。我会在那里。”
“你在找死。”
“我在结束这一切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“你不是很会算计吗?那你算一算——如果我现在走了,剩下的这些人,有几个能活?”
太监总管没有回答。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林知夏替他说了,“所以我不走。我留下来,把皇帝想要的东西给他。然后他就不需要杀别人了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放过你?”
“不会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他会先拿到手稿,再杀我。那中间有一个时间差。”
“什么时间差?”
林知夏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她写了一半的《洗冤录》。
“这个时间差。”她说。
她把书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没有文字,只有一幅图——一个圆形,中间画着一朵梅花,花瓣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陷阱。”她说,“如果有人用他的方法进行灵魂穿越,会触发反噬,灵魂湮灭。我把这个陷阱写在书里,皇帝看到之后,一定会试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会死。”林知夏合上书,“不是肉体上的死,是他的意识会消失。他的身体还会活着,但里面住着的,不是他了。”
太监总管盯着那本书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骗过皇帝。”林知夏说,“在他拿到这本书之前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里面的秘密。尤其是沈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沈渡会阻止我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会说‘不值得’,会说‘还有别的办法’。但没有别的办法了。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。”
太监总管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把面具重新戴上,接过那本《洗冤录》,塞进黑袍里。
“明天晚上,停尸房。”他说,“皇帝会来,赵崇会来,沈渡会来。所有人都会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林知夏笑了。
那是她穿越以来,最轻松的一个笑容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的是,活着变成一个我讨厌的人。”
太监总管转身走了。
铁门没有锁。
林知夏站在密室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走廊。
风吹进来,吹灭了桌上最后一支蜡烛。
她没有去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