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行把老人们送出法律援助中心后,并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群颤巍巍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七十多岁的老校长周德明走路时腿都在抖,却还坚持不用人搀扶。那一刻,许知行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自己的母亲——也是这样倔强,这样不肯向命运低头。
他转身走进法律援助中心,直接去了刘淑芬的办公室。
刘淑芬正在整理文件,见他进来,抬了抬眼:“都送走了?”
“送走了。”许知行在她对面坐下,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,“老校长给我跪下了。”
刘淑芬的手顿了一下,文件放在了桌上。她抬起头,看着许知行的眼睛:“所以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许知行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个案子我接定了。”
刘淑芬没有立即说话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法律援助中心门口的路灯已经亮起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黄色的光斑。
“知行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次的对手段位不一样。我听说市政法委书记的秘书跟新城实业有牵连。”
许知行冷笑一声:“所以就可以眼睁睁看着老百姓被骗?三千多人,五亿多的养老钱,还有一个老人跳楼了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刘淑芬转过身,眉头紧锁,“对方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骗这么多老人,背后肯定有硬关系。你要是直接撞上去——”
“会死得很惨?”许知行接过话头,眼神变得深邃,“刘姨,您知道的,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硬关系。”
刘淑芬盯着他看了半天,突然叹了口气:“你啊,跟你妈一个脾气。”
提到母亲,许知行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你妈当年也是这样。”刘淑芬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结果呢?”
结果呢?母亲死了,死在一场大火里,死了二十年才真相大白。
许知行沉默了一会儿,眼神变得坚定:“正因为这样,我才不能不管。那些老人已经走投无路了。如果现在退缩,他们可能永远拿不回养老钱。”
刘淑芬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开口:“行,既然你决定了,我也不拦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凡事多留个心眼,别冲动。有任何进展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许知行点头,站起来走出办公室。
从刘淑芬办公室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许知行站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,看着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是周明远的消息:“查到了,新城实业的资金链有问题,近期可能会动作。你小心点。”
他回复了一个“收到”,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回家。
出租车上,他靠在座椅上,脑海里全是今天那些老人的脸。那种绝望的眼神,他太熟悉了。二十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看着来家里的人。
手机又响了,是陈小舟。
“许老师,您那边还好吧?那些老人都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许知行说,“案子接了,接下来有的忙了。”
“您小心点,我听说司法局那边……”陈小舟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。”许知行打断他,“先这样,我挂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张主任那张冰冷的脸,还有那句话——“对方有人”。
呵,有意思。
二十分钟后,出租车在他家楼下停下。许知行付了钱,下车走向单元门。
然后,他停住了。
门口有一封信。
白色的信封,静静地躺在地上,像是等了很久。
他弯腰捡起来,信封上没有邮票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手写的字:“别管闲事。”
许知行皱眉,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白纸,四个字:“别管闲事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印着一枚徽标。
那是一枚圆形徽标,中间是“昌盛制衣厂”五个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安全生产,1998。”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是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的工作徽标。
他母亲曾经别在胸前的那枚徽标。
许知行站在门口,手里的信纸被捏得发皱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冷峻,像是被触动了最深的逆鳞。
很好。
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