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律援助中心的玻璃门被推开时,许知行刚好整理完上一份案卷。
他抬起头,看到乌压压一群人涌进来。粗略数过去,有十几个人,清一色的花白头发,步履蹒跚。最前面的老者拄着拐杖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各位,”刘淑芬从办公室走出来,“先别急,慢慢说。”
没人听她的。
人群直接朝许知行的办公桌围过来。最前面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双手撑住桌沿,声音发抖:“许律师,您要帮帮我们哪!”
许知行立刻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扶他:“老人家,先起来,有话好好说。”
老者不起来,反而抓住许知行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一片,哭声、诉苦声混成一片。
许知行废了很大劲才把老者扶到椅子上坐好,递给他一杯水。老者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在裤子上。
“许律师,”老者喘着粗气说,“我叫周德明,七十二了。这些都是我们学校的退休老师,最大的八十,最小的也六十五了。我们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,全没了!”
许知行递过去纸巾:“您慢慢说。”
“新城实业,”周德明接过纸巾却没有擦眼泪,任由泪痕在皱纹里纵横,“他们说搞什么养老理财项目,年化收益十二个点。我们想着反正钱存银行也是存着,不如赚点利息。结果、结果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旁边的人接上话头。
“结果他们跑路了!”
“我们的棺材本哪!”
“报警也不给立案,说是什么经济纠纷,让我们去法院起诉。可我们这些老东西,哪个懂打官司?”
许知行示意大家安静,从周德明手里接过一叠材料。翻开后,眉头越皱越紧。
涉案金额:五亿三千万元。
受害者人数:三千一百二十七人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,看到了新城实业的工商资料、理财合同、宣传册页,还有老人们手写的损失明细。一笔一笔,记得密密麻麻,有的还按了红手印。那一笔笔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省吃俭用的身影,是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。
“许律师,”周德明抓住许知行的手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您。那些钱是我们最后的依靠,没了钱,我们连病都生不起了。老李头前天想不开,跳楼了。”
许知行翻材料的手顿了一下。
一条人命。
他沉默着翻完材料,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老人。他们眼神里的绝望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的母亲——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助。那种感觉他太清楚了,五脏六腑都被掏空,世界只剩下灰白色。
“这个案子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接了。”
话刚说完,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“司法局张主任”。
许知行接起来:“张主任,您好。”
“知行啊,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听说你刚接了个养老诈骗的案子?”
“对,三千多人,五亿多的涉案金额。”
“嗯,这个案子你别碰了。”
许知行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对方有人。”张主任说,“具体情况你不需要知道。总之这个案子你别沾手,对你没什么好处。”
说完,电话就挂了。
许知行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周德明和其他老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,眼神从希望变成恐惧。那种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——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,二十年前母亲去世后,他也是这样看着每一个来家里的人。
刘淑芬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没事,”许知行把手机放回口袋,“这个案子,我接定了。”
他看向窗外,阳光明媚得刺眼。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冷得像冰。
五亿,三千人。
还有一条人命。
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