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 情蛊
屋内的檀香依旧袅袅，绕着雕花床柱缠出缠绵的圈，宁时今渐渐止住了泪，安安静静窝在时雨温暖的怀抱里，脸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，耳侧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，那是他贪恋到骨子里的声音，方才翻江倒海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，只是指尖还死死攥着时雨的衣摆，指节泛白，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，半分都不肯松开。
他抬眸，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，眼尾晕着淡红，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，看上去温顺又无害，声音轻缓得像山间薄雾，听不出半分波澜，轻声问道：“啊雨可是有方法记起一切。”
时雨低头看着怀中人这般柔弱乖巧的模样，心头的慌乱稍稍散去，指尖带着心疼，轻轻梳理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，语气带着几分迟疑，一字一句缓缓说道：“嗯，在宁安寺那天，有人偷偷给属下送信，说是属下的亲人，可属下没有半点过往记忆，实在不知道该不该信，也不敢贸然回应，怕惹得公子不快。
后来和公子出府那一趟，又有人暗中拦住属下，递了一颗药，说只要服下，便能让属下记起所有前尘往事，分毫都不会遗漏。”
他顿了顿，望着宁时今苍白孱弱的小脸，眼底的心疼愈发浓烈，语气也愈发坚定，带着满心的期许与执念：“属下原本不想吃的，顺其自然便罢了。
可这次公子病重昏迷，卧床不起，夫人私下跟属下说，公子自幼体弱，病根深种，常年受病痛折磨，遍寻名医都无根治之法，属下便想着，自己从前的身份定然不同寻常，说不定记起一切后，能找到调养公子身子的绝世药方，或是能彻底治好公子的奇法，我不想再看着公子受这般苦了。”
宁时今静静听着，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掐出淡淡的红痕，心底的阴翳与戾气疯狂翻涌，几乎要冲破表面的伪装，面上却依旧温和得不像话，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，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，语气平淡得仿佛毫不在意，一字一句：“那啊雨还是吃吧。”
时雨猛地一怔，错愕地抬头看向他，眼中满是不敢置信，连忙开口，声音带着急切的不舍：“公子……”
他万万没想到，公子会这般轻易答应，他本已做好了被公子拒绝、再百般安抚的准备。
“啊雨还有亲人在四处寻你，你若一直避而不见，一直装作不知情，他们定要日夜悬心，四处奔波，难免会落得伤心。”
宁时今抬手，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时雨的脸颊，缓缓摩挲着他的下颌，眼神看似温柔缱绻，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与算计，语气里满是“为你着想”的大度，每一个字，都裹着裹着密不透风的牢笼。
“可公子……”时雨鼻头一酸，眼眶微微泛红，满心都是不舍与惶恐。
宁时今轻轻打断他，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、带着脆弱的笑意，像易碎的琉璃，轻声问道，语气里满是卑微的期盼，直直戳中时雨的心软：“啊雨还会回来的不是吗？”
“更何况，啊雨本就是为了找调养我身子的药，才想恢复记忆，我是你的公子，怎能拦着你为我着想，怎能耽误你寻亲，也耽误治好我的机会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，仿佛真的放下了所有不安、偏执与占有欲，只剩满心的成全与温柔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底的执念早已疯长成荆棘，将时雨牢牢捆死，半分逃离的可能都不会留。
“公子。”时雨彻底被他的温柔打动，心头酸涩又愧疚，只觉得公子太过良善，自己更要尽快记起一切，找到药方护公子周全，再也不让公子受半点委屈。
“药在哪，快点吃吧，别让你的亲人等太久，也别让我等太久。我就在这里守着你，一步都不离开。”
宁时今催促着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，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，指尖却在暗处微微颤抖，压抑着翻涌的戾气与占有欲，丝毫看不出心底的滔天波澜。
时雨不再迟疑，伸手从怀中贴身的衣袋里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，指尖微微颤抖着拔开温润的瓶塞，倒出那颗通体漆黑、泛着淡淡异香的药丸，没有半分犹豫，仰头一口吞了下去。
药丸入喉，带着淡淡的苦涩，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，不过片刻，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，时雨眼前阵阵发黑，脑袋胀痛欲裂，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、难以抑制的慌乱，不仅是对未知过往的惶恐，更多的是对眼前公子的牵挂。
他迫切想记起以前的事，不止是心慌，更是笃定，世家大族底蕴深厚，自己从前的身份，一定能找到救公子的良药，一定能让公子摆脱病痛，长命百岁。
他挣扎着想要再看宁时今一眼，可眼皮重若千斤，最终缓缓闭上眼，身体软软地瘫软下去，安稳昏睡在宁时今的怀抱里，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，彻底失去了意识，毫无防备。
看着怀中昏睡过去、任由他摆布的时雨，宁时今眼底那抹刻意伪装的担心、温柔与成全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，瞬间被浓重的阴郁、冰冷与偏执覆盖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，还有一丝狠绝的戾色，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冷冽刺骨，连周遭的檀香都染上了几分寒意，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温顺可怜、脆弱委屈。
他缓缓收紧手臂，将时雨抱得更紧，鼻尖凑近他的颈侧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，心底的念头疯狂叫嚣——
啊雨，你看，我多乖，我成全你了，我让你记起一切了。
可你别忘了，是你先答应要陪着我，是你说要为我找药方，你不能食言。
那些亲人，那些朋友，那些过往，凭什么来抢我的人？凭什么来打扰我们的日子？
我可以让你记起所有，可你休想离开我，半分都休想。
就算你记起一切，心生悔意，想要走，我也绝不会放你走。
这世间，能陪在你身边的，能让你放在心上的，从来都只能是我，只有我。
“既不想他想起，为何还要主动让他想起，就不怕他记起前尘，真的弃你而去？”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从门口缓缓传来，带着几分无奈、担忧与了然。
宁时砚身着一袭月白长衫，衣袂翩跹，手持玉骨扇，缓步走入屋内，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时雨身上，又转头看向自家弟弟，满眼都是心疼，他太懂这个弟弟的偏执，一旦认定，便是飞蛾扑火，绝不回头。
宁时今动作轻柔，小心翼翼地将时雨放平在软榻上，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，指尖划过他的眉眼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，眼神却冰冷刺骨，没有半分温度，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裹着不容置喙的决绝：“与其他被人暗中引导，偷偷想起一切后，悄无声息离开我，不如我主动退一步，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宁时砚眉头微蹙，走近几步，语气愈发凝重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出事了。”
“自宁安寺一趟，我让人查了底，最近一直有不明势力在暗中接触他，想方设法、想要帮他恢复记忆，除了他口中的亲人，还有他从前的至交好友在暗中筹划，目标很明确，就是要带啊雨走。”
“若是他被那些人蛊惑，被动记起过往，到时候那些人定会挑唆是非，毁了我们之间的情意，更会拿他过往的执念做文章。
与其等他想起后，看着那些他在意的人，死了离开他不知道，不如让他清醒记起，留在他身边。”
宁时今垂眸，死死盯着时雨安静的睡颜，嘴角勾起一抹阴柔又偏执的笑，语气里满是狠绝，“我可不想有任何人，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，用性命、用过往挡在我们之间，碍我的眼，断我的路，谁都不行。”
宁时砚看着弟弟眼底近乎疯狂的执念，无奈轻叹一声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朱红锦盒，递到他面前。
盒中躺着一只通体赤红的小虫，隐隐泛着莹润的光泽，虫身缠绕着细细的金线，一看便知非同寻常。
“给，这是南疆寻来的情蛊，一主一仆，蛊分雌雄，你为主，他为仆，种下后，他此生心性再变，记忆再乱，也永远离不得你，喜怒哀乐皆由你牵动，生死都与你牵绊，就算他想逃，蛊虫噬心，他也半步都走不了。”
宁时今伸手接过锦盒，指尖紧紧攥着盒身，指节泛白，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感激，随即被势在必得的偏执填满，他垂眸看着盒中的情蛊，声音轻缓，却字字诛心：“谢谢二哥。”
有了这情蛊，啊雨就算记起一切，就算恨他、怨他，也永远只能是他的，再也逃不掉。
“自家人，何须客气，只要你安好便好。”
宁时砚摇了摇手中的玉扇，目光再次落在榻上毫无防备的时雨身上，深知弟弟一旦下定决心，便再无转圜的余地，轻叹一声，不再多言，转身缓步离开了房间，轻轻合上房门，留予二人独处的空间，也默许了弟弟这场偏执又疯狂的执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