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二岁那年春天,我和林知予结婚了。
婚礼很小,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和几个老朋友。
没有奢华的排场,没有繁琐的流程,只有满满的诚意和爱。
地点选在一个郊外的草坪上,周围种满了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驳陆离,像极了我们斑驳却温暖的过往。
我站在红毯的尽头,看着入口的方向。
心跳得厉害,比十年前高考时还要紧张。
终于,门开了。
林知予走了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婚纱,没有长长的拖尾,没有繁复的蕾丝,只有干净的线条和柔和的光泽。
她手里捧着一束小小的铃兰,脸上化着淡妆,嘴角挂着浅浅的笑。
那一刻,我觉得周围的景物都模糊了。
眼里只有她。
她一步步向我走来,脚步轻盈,像踩在我的心尖上。
十年前的那个女孩,终于穿上了婚纱,嫁给了我。
这条路,我们走了整整十六年。
太长了,长得让人心疼;也太短了,短得让人觉得不够。
宾客们纷纷起立鼓掌,我妈在台下抹着眼泪,林知予的父母也笑得合不拢嘴。
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。
直到司仪宣布:“下面,请新郎新娘接受亲友的祝福。”
人群后方,一个熟悉的身影,让我瞬间僵住了。
二
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,头发剪短了,显得干练而温婉。
手里没有拿花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冲我微笑着点头。
是小鹿。
鹿宁。
那个曾用尽全力温暖我,又体面离开的女孩。
她怎么会来?
我没有邀请她。我怕她尴尬,怕我尴尬,怕这份喜悦里掺杂了不该有的复杂情绪。
林知予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异样,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愣了一下,随即握紧了我的手。
“是她吗?”她轻声问,语气里没有醋意,只有了然。
“嗯。”我喉咙发紧,“是小鹿。”
“去请她过来吧。”林知予推了推我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今天是我们的婚礼,也是你和新生活的开始。如果少了她的祝福,你的过去就不算真正圆满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穿过人群,向她走去。
小鹿没有躲,反而迎了上来。
“好久不见,李哥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清脆,却少了几分当年的稚气,多了几分成熟的从容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我看着她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这座城市,听朋友说你要结婚。”她笑了笑,目光清澈,“我想,这么重要的日子,我应该来送个祝福。”
“不请自来,没打扰你们吧?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我眼眶有些发热,“你能来,我很高兴。”
真的很高兴。
高兴她过得很好,高兴她能坦然面对过去,高兴她没有因为我的辜负而变得 cynical(愤世嫉俗)。
她依然是那只灵动的小鹿,只是不再属于我这片森林。
三
小鹿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,递给我。
“新婚快乐。”她说,“礼物不贵重,但心意是真的。”
我接过盒子,手有些颤抖:“谢谢。真的谢谢你能来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她摆摆手,目光越过我,看向不远处的林知予,“她是个好姑娘。我在远处看了一眼,她的眼神很安稳,那是被你好好爱着的人才有的眼神。”
“看来,我的‘药’起作用了。”她调侃道,眼里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是你救了我。”我认真地说,“如果没有你那两年的陪伴和最后的放手,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小鹿摇摇头,“路是你自己走的,我只是个路人甲。能陪你走一程,是我的荣幸。”
“现在,我要退场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出了最后的告别。
“李哥,一定要幸福。如果你不幸福,那我当初的退出就太不值了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郑重承诺,“用余生去珍惜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,笑容灿烂如当年,“那我走了。后面还有行程,就不进去坐了。”
“不多留一会儿吗?”
“不了。”她后退一步,挥挥手,“有些场合,我在场,反而会让气氛变得微妙。只要知道你好,就够了。”
“再见,李哥。再见,青春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。
背影挺拔,步伐轻快,没有丝毫留恋。
她来得突然,走得洒脱。
像一阵风,吹散了最后一点尘埃,只留下满园花香。
回到红毯中央,林知予看着我,轻声问:“她走了?”
“嗯,走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了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祝我们幸福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林知予握住我的手,十指紧扣。
司仪再次拿起话筒:“新郎,请说出你的誓词。”
我接过话筒,手不再抖,声音也不再颤。
我看着林知予,又看了一眼小鹿消失的方向,心中一片澄明。
“十年前,我在天台上有一句话没说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够好,给不了未来,所以选择了沉默。”
“后来,我弄丢了最爱的人,也辜负了最爱我的人。我活在愧疚里,以为此生再无资格去爱。”
“是两个人,教会了我如何去爱。”
“一个人用离开教会我成全,一个人用等待教会我坚守。”
“十年后,我不想再错过了。”
我转向林知予,目光灼灼:
“林知予,我喜欢你。从十六岁开始,到现在,一直。”
“不管过去有多少遗憾,不管未来有多少未知。”
“我只想牵着你的手,走完剩下的路。”
“你愿意吗?”
台下,掌声雷动。
我妈哭了,林知予的妈妈也在哭。
林知予看着我,眼泪掉了下来,却笑得无比幸福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我也喜欢你,从十六岁开始,到现在,一直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十六岁没说的话,三十二岁终于说了。
迟到了十六年,但还好,还来得及。
感谢小鹿的成全,感谢知予的等待。
我的青春虽然破碎,但我的余生,完整了。
这一次,我再也不会放手。
死也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