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年,十一月末。嫩江以南。
韩双走了五天。
从江边一直往南。他一个人。不是他不想带人,是带不了。那五个兵,两个跟着陈啸往北去了,再没回来。两个倒在冰面上,中枪的,不知道死活。还有一个,在夜里跑散了,喊了几声没应,大概是钻进了另一片树林。韩双等了半个时辰,没等到人。天快亮了,他只能走。
他身上穿着日军的军装,不合身,袖子长一截,裤腿拖在地上,沾了泥。枪是三八式,缴获的,子弹还有十几发。兜里揣着两个日军的干粮盒子,铁的,硌得胯骨疼。他走得不快。腿伤了,不是枪打的,是跑的时候摔在冰面上,膝盖磕在冻土上,肿了。每走一步都疼。但疼也得走。不走就死在这里了。
陈啸说往南走。过了江,进关里。他不知道关里在哪。他只知道南边。一直往南。
第一天。
他走在一条土路上。路两边是庄稼地,庄稼收了,只剩下茬子,白花花的。地是黑的,冻得梆硬。远处有村子,他不敢进。绕过去的。从村后的野地里走,踩着枯草,窸窸窣窣的。经过一个村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人。老头,蹲在墙根晒太阳。看见他,站起来,又蹲下了。没说话。韩双也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装。日军的。老头认出来了。但老头没跑,也没喊。就是看着他。说不清那眼神里是什么。韩双走了。走了很远,还觉得那老头在看他。
第二天。
他饿了。把干粮盒子打开一个。里面是饼干,硬的,方形的,摞得整整齐齐。他拿了一块,含在嘴里,含软了才咽下去。吃了两块,把盒子盖好,揣回兜里。路边的沟里有一具尸体。穿着灰布衣裳,不是军装。老百姓。趴着,脸朝下,后脑勺上有一个洞,黑了。苍蝇在飞。十一月了还有苍蝇,围着那个洞转。韩双从旁边走过去,没停。
第三天。
他碰见人了。不是当兵的,是老百姓。一家子,老两口,一个年轻媳妇,怀里抱着孩子。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堆着铺盖卷、锅碗瓢盆。车辙陷在泥里,推不动。老头在前面拉,媳妇在后面推。老太太抱着孩子,站在旁边,脸上全是愁。韩双从后面过来,他们看见他了。年轻媳妇叫了一声,往后缩。老头也停了,手松开绳子,往腰里摸。没摸出什么来。韩双站住了。
“我不是日本人。”他说。
老头看着他身上的军装。没说话。
“我是马占山的兵。从江桥下来的。”
老头还是不说话,但腰里的手放下了。韩双走过去,把独轮车推到路边,让出道来。老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推着车过去了。老太太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。孩子醒了,哭了一声,又被哄睡了。韩双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走远。走了大概百十步,老头回过头来,喊了一声:“马占山的兵,往南走。沈阳去不得了。”韩双没回答。他知道沈阳去不得了。他本来就往南走。
第四天。
他走进一片丘陵。路更难走了,上坡下坡,土路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。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,右脚的鞋底快要掉了,他用布条绑了几道,凑合着穿。膝盖还是疼,肿没消,反而更大了。他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,膝盖肿得像馒头,皮绷得发亮,按一下,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血水?还是脓?他把裤腿放下,继续走。
下午,路过一个村子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底下坐着一群人。老人,妇女,孩子。没有年轻男人。看见他走过来,有人站起来了,有人往屋里跑。韩双停下。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地上。站远了几步。
“我不是日本人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
“我是马占山的兵。从江桥下来的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。六十多岁,背驼了,眼睛眯着。走到他跟前,看了看他那身军装。
“马占山?他不是在江桥吗?”
“打了。没打过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“进来吧。喝口热水。”
韩双没进村。他坐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一个老妇给他端了一碗水。热的,粗瓷碗,豁了一个口子。他双手捧着,烫,没敢喝。等了一会儿,凉了一些,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老妇问他:“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一。”
“有媳妇没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妇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韩双喝完了水,把碗还给她。站起来,拿起枪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你们不走吗?”他问。
“走?”老头摇了摇头。“往哪走?祖宗八代都埋在这儿。走了,谁给他们上坟?”
韩双没说话。他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,看见那群人还坐在树底下。老头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,佝偻着背,看着远方。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第五天。
他远远看见了沈阳城。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阳了。天上有烟,黑色的,好几股,从城里升起来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焦糊味。他知道那座城里有什么。陈啸说的。沈阳。日军占领了。他进不去。进去了也出不来。他绕过去了。从城西往南走。路更难走了。到处是人。往南走的人。三三两两的,也有成群结队的。推着车的,挑着担的,背着孩子的,搀着老人的。没人说话。都在赶路。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。倒在路边。没有人停下来。停下来的,自己也走不了了。
韩双走在这些人中间,谁也不认识谁。但都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他终于想起来,他把陈啸给他的那根烟弄丢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。也许是跑的时候从耳朵上掉下来的,也许是趴在冰面上蹭掉的。他不记得了。他把手伸到耳朵上摸了摸,空的。他站住了。想回头找。回头看了一眼,过来的路那么长,他走了五天。找不到了。
他把手放下,继续走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了。
他把那件不合身的军装裹紧了。
南边。一路往南。
陈啸说的。过了江,进关里。
他不知道要走多久。但他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