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照在梁上那块“安”字木牌,红绸微动,映得满室泛着淡淡的暖色。沈清鸢仍坐在床沿,未换寝衣,也未熄灯。她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缠枝莲纹,目光落在枕边叠得齐整的盖头——红缎沉实,金线云纹压边,是明日辰时三刻将覆于她眉眼之上的那一方。
她没有睡意。
夜风穿窗而入,吹得烛火一晃,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。远处更鼓敲过两响,已是戌时三刻。府中早已静了下来,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偶尔自院外掠过,低沉而规律。一切如常,却让她心头莫名悬着一根弦。
就在此时,一声闷响从角门方向传来。
不是锣,也不是瓦碎,而是重物撞地、木门崩裂的钝响。紧接着,火光骤起,映亮了东墙半片天空。沈清鸢猛地站起身,一步跨到窗前,掀开帘角向外望去——原本守夜的两名护院已被踹翻在地,数道黑影翻墙而入,手持短棍利刃,直扑内院而来。
她立刻吹灭床头灯,屋内顿时陷入昏暗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杂乱无章,夹杂着低喝与惊叫。她不动声色退至屏风后,右手探入枕下,抽出一把短匕,刀身冷硬,握在手中才觉安心。
门外值守的侍女听见动静,慌忙推门进来:“小姐!外面……”
“别出声。”沈清鸢低声打断,语气沉稳,“去前院找护院总管,命他集结所有男丁守住正厅与主院通道,封锁东西两侧耳房,不得放一人通过。再派人去老夫人院中护驾,就说有贼人闯府,不必惊扰她老人家。”
侍女点头,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鸢又唤住她,“走侧巷,避开中庭,若遇黑衣人,切莫硬拼,躲进厢房闭门即可。”
侍女应是,悄然退下。
沈清鸢站在屏风后,透过缝隙观察院中情形。火把已点燃三处,一处在角门,一处在花厅廊下,还有一处在通往正厅的路上。那些黑衣人动作迅捷,分作三路:一路直奔她卧房所在的小院,一路冲向正厅摆放聘礼之处,还有一路竟在偏院泼洒油料,似要纵火。
她眼神一凝。
这不是寻常盗匪,而是有备而来,目标明确——毁婚、伤人、制造混乱。
她迅速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素笺,提笔疾书:“府中有敌潜入,分三路进犯,意图毁礼纵火,速调十名亲卫入府支援,封锁四门,活捉为首者。”写罢,折好塞入信封,正要唤人送出,忽听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道身影跃过围墙,落地无声。
那人一身深青劲装,肩背挺直,步履如风,直奔她房门前而来。沈清鸢看清来人面容,心下一松,却未出声。
龙允停在门外,低声道:“清鸢。”
“我在。”她推门而出,手中仍握短匕。
他目光扫过她全身,见无异样,才略略放松:“你没受伤?”
“未曾。”她摇头,“他们刚进来,尚未接近此院。”
龙允点头,抬手示意她退回屋内:“待在里面,我去看看情况。”
话音未落,两名黑衣人已逼近廊下,手中钢刀出鞘,直扑而来。龙允未拔剑,只身形一闪,左手格开一刀,右拳直击对方咽喉,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。另一人挥刀横劈,龙允侧身避过,顺势擒住其腕,反拧之下夺刀在手,刀背一磕,将其击晕。
“你是何人?”他冷声问。
那人咬牙不语。
龙允不再多言,将人踢至廊柱旁绑住,转身对沈清鸢道:“我已派人在路上接应,墨影带人马上就到。你让府中仆役各守其位,妇孺退入厢房,男丁持械守岗,只留正门出口,其余门户全部封闭。”
沈清鸢点头,立即唤来另一名小厮,将方才所写密信交予他:“从西角门出去,绕到靖安王府后巷,亲手交给墨影,不得耽搁。”
小厮领命而去。
龙允又道:“你这边可有异常?”
“有人往假山方向去了。”她皱眉,“脚步轻,像是刻意避开巡防。”
龙允眸光一沉:“不止这一批人。”
正说话间,中庭方向传来激烈打斗声。三人持刀猛攻正厅,护院们拼死抵挡,已有两人受伤倒地。眼看防线将破,忽然大门轰然洞开,五名披甲护卫冲入院中,当先一人身披轻甲,手持双刀,正是墨影。
“靖安王令!”他高声喝道,声如洪钟,“擅闯相府者,杀无赦!”
话音落,刀光起。
他双刀交错,左挡右斩,瞬间逼退两名敌人。另一名挥刀偷袭,被他察觉,反手一刀削断对方兵刃,顺势一脚踹中胸口,将其击飞丈外。其余护卫迅速占据中庭要道,结成阵势,将入侵者逼退至庭院一角。
龙允闻声赶至,见局势稍稳,当即下令:“封门闭户,只留正门出口,围而捕之,活口审讯。”
墨影抱拳应命,立即分派人手,封锁前后院落。另两名护卫押来一名被擒者,面罩已被扯下,露出一张陌生面孔,约莫三十上下,肤色微褐,指节粗大,显是常年习武之人。
“招吗?”龙允问。
墨影摇头:“嘴紧得很,撬不开。”
龙允蹲下身,盯着那人眼睛: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为何闯府?”
那人冷笑一声,闭目不答。
龙允不再多问,站起身对墨影道:“先关进偏房,严加看管,不得让他自尽或传递消息。另外,查他身上可有信物、印记。”
墨影领命,命人将人押走。
沈清鸢这时也赶到中庭,见火势已被扑灭,聘礼箱笼尚在原处,松了口气。她环顾四周,发现仍有三处角落未清查,便对龙允道:“后花园假山一带尚未搜过,方才我见一人往那边去了,脚步极轻,像是会轻功。”
龙允神色一凛:“你确定?”
“亲眼所见。”
他当即转向墨影:“带人去后园,包围假山,仔细搜查,务必抓到活口。”
墨影领命,率三名护卫快步离去。
沈清鸢转身回到主屋,命人传话各房:“紧闭门户,妇孺避于厢房,男丁持械守岗,不得擅自离位。”又亲自写下第二封信,交予另一名可靠小厮:“送去王府,告知留守副将,调二十名弓弩手埋伏于府外街巷,若有马队靠近,即刻拦截,不得放行。”
小厮领命,从侧门悄然离府。
她刚放下笔,忽听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小姐!”一名小丫鬟跑进来,脸色发白,“后园……后园有人发现洞口,墨影大人说……里面藏了人!”
沈清鸢立刻起身,披上外衫出门。龙允已在院中等候,见她出来,眉头微皱:“你不必去。”
“我得看着。”她说,“这些人冲着婚礼而来,背后必有图谋。若让他们逃了,后患无穷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,终是点头:“跟在我身后,不可乱走。”
两人一路行至后花园,只见假山前已围了四名护卫,墨影蹲在洞口,手中举着火把往里照。
“确有地道。”他抬头道,“入口窄,仅容一人进出,深处漆黑,不知通向何处。”
龙允走近查看,伸手摸了摸洞壁,指尖沾上些许湿泥。“新挖不久,最多三日。”
“要不要进去?”墨影问。
“不必。”龙允摇头,“烟熏。”
墨影立刻命人取来干艾草与硫磺粉,捆扎成束点燃,投入洞中。浓烟滚滚灌入,片刻后,洞内传出剧烈咳嗽声。
不多时,一道黑影挣扎爬出,浑身呛咳,双眼通红。墨影飞身上前,一脚踩住其背心,将其按倒在地,反剪双手绑牢。
那人面罩滑落,露出一张年轻脸庞,约莫二十出头,眉骨高耸,眼神凶狠。
“又是哑巴?”龙允问。
墨影搜其身,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,递上前:“有标记。”
龙允接过一看,铜牌正面刻着一个“孙”字,背面则是一枚巡防司暗记。
他眼神一冷,将铜牌收入袖中。
“带回偏房,与先前那人关在一起。”他对墨影道,“加派两人看守,轮班盯防,一刻不得松懈。”
墨影抱拳领命,命人将俘虏押走。
沈清鸢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一切。她并未因危机解除而松懈,反而更加警觉。这些人训练有素,行动统一,且熟悉府中布局,绝非临时纠集之徒。他们敢在婚前夜动手,必是认定今日之事不容有失。
她转身对龙允道:“你带来的亲卫,能信吗?”
“每一个都是随我征战边关的老部下。”他答,“忠心毋庸置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点头,“我要你的人接管府中巡防,替换所有可疑守卫。尤其是角门、后巷、厨房这几处,最容易被人渗透。”
龙允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想得周全。”
她淡淡道:“前世我死得太轻易,这一世,我不想再被人算计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力道沉稳:“有我在,没人能动你。”
她未挣脱,只轻轻点头。
此时,远处街巷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由远及近,速度极快。
两人同时转头望去。
“是冲着这边来的。”墨影低声提醒。
龙允眸光一寒:“传令下去,弓弩手准备,若敢靠近府门,当场射杀。”
墨影立刻命人传令。
然而那马蹄声行至巷口,却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,蹄声调转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于夜色之中。
“接应的人。”沈清鸢低声道,“见势不妙,撤了。”
龙允望着巷口方向,神情冷峻:“他们知道我们已有防备。”
“所以不敢现身。”她补充,“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龙允回头看向她,目光深沉:“你说得对。这只是开始。”
沈清鸢站在假山前,夜风吹动她的衣袂,发丝轻扬。她望着被押走的俘虏,又望向府中四处尚未熄灭的火把,心中清明如镜。
这场婚事,注定不会平静。
但她不怕。
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鸢。
龙允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你回屋去歇着,这里有我守着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她说,“我想看着。”
他不再劝,只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。
她未拒绝。
两人并肩立于庭院之中,四周灯火明灭,人影往来。护卫们仍在清理现场,抬走昏迷者,修补破损门窗。空气中弥漫着烟熏后的焦味,混着泥土与血腥的气息。
沈清鸢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走入主屋,从柜中取出一方素帕——正是昨日她赠予龙允的那一块。她打开看了看,断发仍在,丝线缠得整齐。
她轻轻抚过,然后重新折好,放回柜中。
回到院中时,龙允正在听取墨影汇报:“四名闯入者被击退,两人重伤昏迷,一人被擒,另一人跳墙逃脱。火势已控,无财物损失。聘礼完好,嫁衣封箱未动。”
龙允点头:“加强巡防,今夜所有人轮班值守,不得懈怠。”
墨影应是,正要退下,忽又停下:“王爷,那名被擒者醒了,说想见您。”
龙允看向沈清鸢。
她道:“一起去。”
三人来到偏房,那名俘虏被绑在椅上,嘴角带血,眼神却仍桀骜。见龙允进来,冷笑一声:“靖安王亲临,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龙允不语,只缓缓走近。
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”他问。
那人仰头:“要杀便杀,何必多问?”
龙允从袖中取出那枚“孙”字铜牌,举到他眼前:“这个,是你同伙身上搜出来的。你说你不认识他?”
那人瞳孔微缩,随即强作镇定:“我不知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很好。”龙允收起铜牌,“那就等我查出来再说。”
他对墨影道:“关起来,明日送大理寺,以‘夜闯相府、图谋不轨’罪名立案审讯。”
墨影应命,命人将人拖走。
沈清鸢站在门口,看着那人被押走的背影,忽然道:“他左耳后有一道旧疤,呈弯月形,像是刀伤。”
墨影一怔,随即点头:“属下记下了。”
龙允看向她: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看人习惯记特征。”她平静道,“将来对质时,能用得上。”
龙允深深看了她一眼,未再多言。
夜更深了。
府中灯火仍未全熄。
沈清鸢回到主屋,见那对鸳鸯枕套仍摆在床上,针脚细密,雌雄相依。她伸手轻轻抚过,指尖触到柔软的缎面,心中竟无惧意,唯有坚定。
明日辰时三刻,迎亲鼓乐仍会响起。
明日巳时初,他会站在府门前,亲手掀开她的盖头。
哪怕今夜风雨来袭,她也不会退。
她坐在床沿,伸手摸了摸被褥。新絮新缎,柔软蓬松,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。
“姑娘。”门外传来侍女声音,“要歇了吗?”
“还不。”她说,“你去忙吧,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侍女应是,熄了两盏灯,只留床头一盏,悄悄退出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虫鸣细细,偶尔传来远处更鼓声。她望着梁上的“安”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纹。
忽然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接着是侍女的声音:“小姐!靖安王府来人,说王爷留了字,要亲手交您!”
她心头一跳,站起身。
门推开,一名王府侍从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红帖。
她接过,拆开,只见纸上八字,笔力遒劲:
“一切以清鸢安适为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