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窗,洒在床头绣帕一角。沈清鸢睁眼时,指尖正搭在那方帕子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飞鸟比翼的针脚。昨夜烛火映人影,父亲举杯、祖母含笑、龙允揽她入怀的画面仍在心头流转。她未急起身,只将帕子贴胸口按了按,像要把那份安稳揉进心口。
外间传来轻响,云袖掀帘进来,脚步放得极细,见小姐已醒,便抿嘴一笑:“王爷今早遣人送了婚仪初稿来,说是请您过目。”她捧出一卷红木匣,打开后取出几页纸笺,铺在案上压平,“奴婢刚沏了新茶,您先润润口?”
沈清鸢披衣下床,走到案前坐下。纸面字迹工整,是礼部老官拟定的婚典流程,三书六礼俱全,连纳采问名的时辰都排好了。她逐行看去,唇角微扬,忽而低笑一声:“竟连我该穿哪双绣鞋都列了进去。”
云袖也凑近瞧:“可不是?还写了‘玉色底,金线蝶赶梅’,这倒真像是您的品味。”
“他哪里懂这些。”沈清鸢摇头,却笑意未散。她提笔在“命妇观礼”一项旁画了个圈,又在“回门宴”下注了几个小字,“你看看,这些地方可改得动?”
云袖接过细看,点头道:“奴婢这就去查府里旧例,再问问几位姑姑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王爷既亲自送来文书,想必是极上心的。您若改得太多,他会不会不悦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鸢放下笔,“他若在意虚礼,就不会当众跪地求娶我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门外小丫鬟禀报:“靖安王府墨影大人在外候着,说奉王爷命,请郡君移步王府西厢议事厅,商议婚仪细节。”
云袖忙道:“小姐才用过茶点,这会儿就走?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鸢起身,“既是他说请我去,我怎能不去。”
她换了一身浅粉襦裙,发髻梳得简单,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。临出门前,从妆匣底层取出母亲留下的玉佩,系在腰间。那玉温润微凉,贴着肌肤,仿佛无声叮嘱。她抚了一把,转身出了房门。
马车停在院外,车帘掀起一角,露出墨影半边脸。他见小姐出来,立即下车行礼,亲自扶她登车。车内铺着软垫,角落放着一只青瓷瓶,插着几枝新开的并蒂莲,香气清淡。沈清鸢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将手搭在膝上,指尖仍触着那方绣帕。
马车行至王府门口,龙允并未在正厅等候。墨影引她绕过影壁,直往西厢而去。西厢原是王府处理庶务之所,如今被腾了出来,专作婚仪筹备之用。门前守着两名亲卫,见主母到来,立即推门迎入。
厅内陈设简洁,一张长案横置中央,上头摊着厚厚一叠文书。龙允立于案前,背对她翻阅册子,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。他今日未穿王服,只一身深青常袍,腰带束得利落,眉宇间不见往日冷峻,反倒透着一丝少见的局促。
“来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。
“嗯。”沈清鸢走近,目光落在案上,“这么多?”
“礼部送来的。”他指了指最上面一份,“我把其中几项划掉了。”
她拿起一看,果然,“纳采”“问名”“纳吉”三项已被朱笔勾去,旁边批注一行小字:“事繁无益,免。”
“你连三书六礼都要省?”她轻笑。
“我只知行军列阵。”他正色道,“不知这些弯绕。你不必为这些事来回奔波,更不必向满城命妇低头。”
她抬眼看他,见他眉头微锁,似是真为此烦忧,心中一暖。她将文书放下,执笔蘸墨,在空白处补写道:“可简化流程,但不可废礼。三书尚可存档备查,六礼择要保留,如纳征、亲迎即可。”
他看着她写字,笔尖稳而快,字迹清秀有力。他忽然道:“只要你在红毯那头等我,其余皆可从简。”
她手腕一顿,耳尖微微泛红,却未抬头,只将修改稿轻轻推回案上:“那就依你,但至少留个样子。不然传出去,说我沈清鸢嫁得草率,岂不让人笑话?”
他点头:“好。”
云袖此时带着几名婢女进来,手中捧着各色布样与图册。她们将东西一一摆开,红绸铺展于侧桌,金线银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云袖指着一套嫁衣图样道:“这是苏州绣坊新送来的,说是照着宫里贵妃出嫁时的款式改的,您瞧瞧可喜欢?”
沈清鸢走过去细看,指尖掠过绸面,触感柔滑。图中女子凤冠霞帔,身后拖着十二幅长裙,绣满百鸟朝凤。“太重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喜那样繁复。”
“那您想要什么样的?”云袖问。
“素些也好。”她想了想,“底色用正红,但花纹不必太满。梅兰竹菊,取其清气;鸳鸯双飞,寓意和睦。袖口与裙边用金线滚边即可,不必满绣。”
云袖记下,又问:“凤冠呢?”
“凤冠要戴,但不要太沉。”她笑道,“我怕站久了脖子酸。”
龙允站在一旁听着,忽然开口:“我让工匠另做一顶,轻些的。用赤金为主,嵌几颗南珠,不必镶那么多宝石。”
云袖福身应下:“奴婢回头就把尺寸送去。”
午后阳光斜照,厅内渐暖。沈清鸢坐回案前,继续核对宾客名录。名单由礼部初拟,多是朝中重臣与世家嫡脉。她看了一会儿,提笔划去几个名字——皆是前世曾附和柳氏、落井下石之人。
龙允见状,未言语,只递过一杯茶。
她接过,喝了一口,轻声道:“有些人,不来也罢。”
“随你。”他说,“你想请谁,就请谁。”
她抬眼看他,见他神色平静,眼中却有纵容之意,心底柔软一片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:“这是我拟的回礼单子,你看可妥当?”
他接过细看,上面列着各色点心、绸缎、文房四宝,分量适中,礼数周全。他在“七皇子赵瑜”一项旁看到备注:“加赠边关战地图谱一套”,略一挑眉:“他知道你喜欢这个?”
“他敬重你,自然也爱屋及乌。”她淡淡道,“再说,这些东西本就不该藏着掖着。”
他点头,将单子放下:“都好。”
云袖在一旁整理嫁衣图样,忽而笑道:“小姐,您要不要试戴一下凤冠模型?工匠说明日就能送来。”
沈清鸢犹豫片刻,点头应了。
不多时,一名绣娘捧着一只锦盒进来,打开后取出一顶小巧凤冠模型,通体赤金打造,镶嵌几颗明珠,虽非实物,却已显贵气。云袖小心替她戴上,调整位置,退后两步端详:“真好看!衬得您面色都亮了几分。”
龙允立于花架之下,原本正翻看一份礼单,闻声抬眼望去。阳光穿过窗棂,落在她发间,凤冠折射出淡淡光晕,映得她眉目如画。他静立不动,目光久久未移。
忽然,他转身摘下一朵新开的并蒂莲,花瓣粉白相间,蕊心湿润。他走至她面前,一手轻托她发髻一侧,将花插入鬓边。动作极轻,仿佛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这样更好看。”他说。
她怔住,脸颊微热,低头不敢看他。云袖掩嘴偷笑,领着众人悄悄退到外间。
厅内一时安静,只有铜壶滴漏声轻轻响起。她终于抬头,见他眸光深邃,唇角微扬,竟是难得的笑意。她低声问:“你觉得……我们成亲那天,天气会好吗?”
“会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我已让人查过历法,选的是春末吉日,晴雨皆宜。”
“春末?”她微讶,“不是说要尽快?”
“我想让你有足够时间准备。”他道,“我不想你仓促出嫁。我要你每一件衣裳都合心意,每一处布置都称你所愿。若你嫌慢,我可以再提前些。”
她摇头:“不用。春末正好。”她望向窗外,“那时梅花该谢了,但新叶已生,园中该是青翠一片。”
“你喜欢梅?”他问。
“嗯。清冷,却不孤傲。”她道,“像你驻守边关时的样子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那我让人在王府后园种一片梅林。明年春天,就能开花。”
她睁大眼:“真的?”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想种多少,就种多少。”
她笑了,眼角微弯,像春水初漾。她伸手握住他放在案上的手,指尖微凉,却被他立即反握住,掌心温热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小事。”
他摇头:“对你来说是小事,对我而言,件件都是大事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窗外天光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已是申时三刻。云袖在外轻唤:“小姐,该回府了,晚膳时辰快到了。”
沈清鸢松开他的手,取下鬓边并蒂莲,轻轻嗅了嗅,收入袖中。凤冠模型也被取下,由绣娘收好带回。她整了整衣裙,看向龙允:“明日还要议嫁妆清单,你来相府吗?”
“我去。”他说,“若你不嫌我碍事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她笑,“你是新郎官,怎能不来?”
他送她至院门口。马车已在等候,墨影立于车旁,垂首不语。龙允亲自扶她登车,待她坐定后,才松开手。
“明日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日见。”她应。
车帘落下,马车缓缓启动。他立于原地,目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直至身影消失在街角。风起,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轻响。
车内,沈清鸢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。袖中并蒂莲花瓣依旧湿润,香气淡而不散。她想起他种梅林的许诺,嘴角不自觉扬起。春末尚早,但她已能想象那一片雪色梅林,风过处,落英如雨。
马车驶入相府侧门,云袖扶她下车。天色将暮,花园里点起了灯笼,红绸与图样尚未收起,铺在石桌上,映着灯火,像一团团燃烧的火。
“咱们再理一遍嫁衣的绣线吧?”云袖道,“明日王爷来了,也好有个交代。”
沈清鸢点头,走到石桌前坐下。她翻开图册,指尖划过“鸳鸯戏水”一栏,忽然道:“云袖,你说……他会一直这样待我吗?”
云袖手下一顿,随即笑道:“小姐,您如今可是忠敏郡君,是靖安王亲迎的未婚妻。王爷为您当众跪地求娶,连皇帝都听说了,赞他‘情义深重’。这样的人,怎会变心?”
沈清鸢没说话,只将图册合上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她不是不信他,而是太久未曾拥有安稳,反倒怕这梦太短。
“我知道他真心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只是……太想好好活着了。”
云袖握住她的手:“您会的。这一世,您值得一切好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其他婢女来收整物件。沈清鸢起身,缓步走向园中小径。夕阳余晖洒在肩头,暖意融融。她走得慢,像是舍不得这一刻的宁静。
龙允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前方花架下。她一惊: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我折回来的。”他道,“忘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婚书我已誊抄三份。”他说,“一份存宗卷,一份交礼部备案,还有一份……我亲自保管。”
她怔住:“你还亲自管这个?”
“重要之事,必须亲手经办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不想有任何差错。你是我的妻子,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妻子。”
她眼眶微热,却笑着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牵起她的手:“回去吧,天要黑了。”
她任他拉着,一步步走向院门。身后,云袖指挥婢女收整红绸,灯火次第熄灭。石桌上只剩下一盏孤灯,映着未完成的嫁衣图样,金线在暗处仍闪着微光。
他们走到马车旁,龙允为她打开车门,一手扶住门框,一手紧握她手。她抬眼看她,见他神情柔和,目光始终未离她面容。
“明日我再来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她应。
他松开手,她登车落座。车帘尚未放下,他忽然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:“今晚……我会梦见你穿嫁衣的样子。”
她耳尖骤红,指尖掐进掌心。他直起身,抬手示意墨影启程。马车缓缓驶动,轮轴碾过青石,发出低沉声响。
她坐在车内,久久未动。袖中并蒂莲的香气,混着他方才的气息,萦绕鼻尖。她闭上眼,仿佛看见春末园中,梅林盛开,他牵她走过红毯,身后落英纷飞。
马车行至巷口,拐入主街。街边已有百姓张灯结彩,不知哪家在办喜事,锣鼓声隐隐传来。她掀开一角车帘,望见一对新人跨过火盆,周围人群欢呼。
她放下帘子,靠在软垫上,唇角微扬。
这一世,轮到她了。
马车继续前行,驶向王府方向。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尽,夜色渐浓。府中灯火通明,仆从忙碌,为明日迎主母归来做准备。
而此刻,她只是静静坐着,手抚腰间玉佩,心如止水,却又盛满期待。
春末未至,但她的春天,已然来临。